《台北人》

作者：白先勇

檢閱製作：糟木匠

《二○一五年八月七版》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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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永遠的尹雪艷

一

尹雪艷總也不老。十幾年前那一班在上海百樂門舞廳替她捧場的五陵年少，有些頭上開了頂，有些兩鬢添了霜；有些來臺灣降成了鐵廠、水泥廠、人造纖維廠的閒顧問，但也有少數卻升成了銀行的董事長、機關裏的大主管。不管人事怎麼變遷，尹雪艷永遠是尹雪艷，在臺北仍舊穿著她那一身蟬翼紗的素白旗袍，一逕那麼淺淺的笑著，連眼角兒也不肯皺一下。

尹雪艷著實迷人。但誰也沒能道出她真正迷人的地方。尹雪艷從來不愛擦胭抹粉，有時最多在嘴唇上點著些似有似無的蜜絲佛陀；尹雪艷也不愛穿紅戴綠，天時炎熱，一個夏天，她都渾身銀白，淨扮得了不得。不錯，尹雪艷是有一身雪白的肌膚，細挑的身材，容長的臉蛋兒配著一副俏麗甜淨的眉眼子，但是這些都不是尹雪艷出奇的地方。見過尹雪艷的人都這麼說，也不知是何道理，無論尹雪艷一舉手、一投足，總有一份世人不及的風情。別人伸個腰、蹙一下眉，難看，但是尹雪艷做起來，卻又別有一番嫵媚了。尹雪艷也不多言、不多語，緊要的場合插上幾句蘇州腔的上海話，又中聽、又熨貼。有些荷包不足的舞客，攀不上叫尹雪艷的檯子，但是他們卻去百樂門坐坐，觀觀尹雪艷的風采，聽她講幾句吳儂軟語，心裏也是舒服的。尹雪艷在舞池子裏，微仰著頭，輕擺著腰，一逕是那麼不慌不忙的起舞著；即使跳著快狐步，尹雪艷從來也沒有失過分寸，仍舊顯得那麼從容、那麼輕盈，像一毬隨風飄蕩的柳絮，腳下沒有紮根似的。尹雪艷有她自己的旋律。尹雪艷有她自己的拍子。絕不因外界的遷異，影響到她的均衡。

尹雪艷迷人的地方實在講不清、數不盡。但是有一點卻大大增加了她的神祕。尹雪艷名氣大了，難免招忌，她同行的姊妹淘醋心重的就到處嘈起說：尹雪艷的八字帶著重煞，犯了白虎，沾上的人，輕者家敗，重者人亡。誰知道就是為著尹雪艷享了重煞的令譽，上海洋場的男士們都對她增加了十分的興味。生活悠閒了，家當豐沃了，就不免想冒險，去闖闖這顆紅遍了黃浦灘的煞星兒。上海棉紗財閥王家的少老闆王貴生就是其中探險者之一。天天開著嶄新的開德拉克，在百樂門門口候著尹雪艷轉完檯子，兩人一同上國際飯店十四樓的摩天廳去共進華美的消夜。望著天上的月亮及燦爛的星斗，王貴生說，如果用他家的金條兒能夠搭成一道天梯，他願意爬上天空去把那彎月牙兒掐下來，插在尹雪艷的雲鬢上。尹雪艷吟吟的笑著，總也不出聲，伸出她那蘭花般細巧的手，慢條斯理的將一枚枚塗著俄國烏魚子的小月牙兒餅拈到嘴裏去。

王貴生拚命的投資，不擇手段的賺錢，想把原來的財富堆成三倍、四倍，將尹雪艷身邊那批富有的逐鹿者一一擊倒，然後用鑽石瑪瑙串成一根鍊子，套在尹雪艷的脖子上，把她牽回家去。當王貴生犯上官商勾結的重罪，下獄槍斃的那一天，尹雪艷在百樂門停了一宵，算是對王貴生致了哀。

最後贏得尹雪艷的卻是上海金融界一位熱可炙手的洪處長。洪處長休掉了前妻，拋棄了三個兒女，答應了尹雪艷十條條件；於是尹雪艷變成了洪夫人，住在上海法租界一棟從日本人接收過來華貴的花園洋房裏。兩三個月的功夫，尹雪艷便像一株晚開的玉梨花，在上海上流社會的場合中以壓倒群芳的姿態綻發起來。

尹雪艷著實有壓場的本領。每當盛宴華筵，無論在場的貴人名媛，穿著紫貂，圍著火狸，當尹雪艷披著她那件翻領束腰的銀狐大氅，像一陣三月的微風，輕盈盈的閃進來時，全場的人都好像給這陣風薰中了一般，總是情不自禁的向她迎過來。尹雪艷在人堆子裏，像個冰雪化成的精靈，冷艷逼人，踏著風一般的步子，看得那些紳士以及仕女們的眼睛都一起冒出火來。這就是尹雪艷：在兆豐夜總會的舞廳裏、在蘭心劇院的過道上，以及在霞飛路上一棟棟侯門官府的客堂中，一身銀白，歪靠在沙發椅上，嘴角一逕掛著那流吟吟淺笑，把場合中許多銀行界的經理、協理，紗廠的老闆及小開，以及一些新貴和他們的夫人們都拘到跟前來。

可是洪處長的八字到底軟了些，沒能抵得住尹雪艷的重煞。一年丟官、兩年破產，到了臺北來連個閒職也沒撈上。尹雪艷離開洪處長時還算有良心，除了自己的家當外，只帶走一個從上海跟來的名廚司及兩個蘇州娘姨。

二

尹雪艷的新公館坐落在仁愛路四段的高級住宅區裏，是一棟嶄新的西式洋房，有個十分寬敞的客廳，容得下兩三桌酒席。尹雪艷對她的新公館倒是刻意經營過一番。客廳的傢俱是一色桃花心紅木桌椅，幾張老式大靠背的沙發，塞滿了黑絲面子鴛鴦戲水的湘繡靠枕，人一坐下去就陷進了一半，倚在柔軟的絲枕上，十分舒適。到過尹公館的人，都稱讚尹雪艷的客廳佈置妥貼，教人坐著不肯動身。打麻將有特別設備的麻將間，麻將桌、麻將燈都設計得十分精巧。有些客人喜歡挖花，尹雪艷還特別騰出一間有隔音設備的房間，挖花的客人可以關在裏面恣意唱和。冬天有暖爐，夏天有冷氣，坐在尹公館裏，很容易忘記外面臺北市的陰寒及溽暑。客廳案頭的古玩花瓶，四時都供著鮮花。尹雪艷對於花道十分講究，中山北路的玫瑰花店長年都送來上選的鮮貨。整個夏天，尹雪艷的客廳中都細細的透著一股又甜又膩的晚香玉。

尹雪艷的新公館很快的便成為她舊雨新知的聚會所。老朋友來到時，談談老話，大家都有一腔懷古的幽情，想一會兒當年，在尹雪艷面前發發牢騷，好像尹雪艷便是上海百樂門時代永恆的象徵，京滬繁華的佐證一般。

「阿囡，看看乾爹的頭髮都白光嘍！儂還像枝萬年青一式，愈來愈年輕！」

吳經理在上海當過銀行的總經理，是百樂門的座上常客，來到臺北賦閒，在一家鐵工廠掛個顧問的名義。見到尹雪艷，他總愛拉著她半開玩笑而又不免帶點自憐的口吻這樣說。吳經理的頭髮確實全白了，而且患著嚴重的風濕，走起路來，十分蹣跚，眼睛又害砂眼，眼毛倒插，長年淌著眼淚，眼圈已經開始潰爛，露出粉紅的肉來。冬天時候，尹雪艷總把客廳裏那架電暖爐移到吳經理的腳跟前，親自奉上一盅鐵觀音，笑吟吟的說道：

「哪裏的話，乾爹才是老當益壯呢！」

吳經理心中熨貼了，恢復了不少自信，眨著他那爛掉了睫毛的老花眼，在尹公館裏，當眾票了一齣《坐宮》，以蒼涼沙啞的嗓子唱出：

我好比淺水龍，

被困在沙灘。

尹雪艷有迷男人的功夫，也有迷女人的功夫。跟尹雪艷結交的那班太太們，打從上海起，就背地數落她。當尹雪艷平步青雲時，這起太太們氣不忿，說道：憑你怎麼爬，左不過是個貨腰娘。當尹雪艷的靠山相好遭到厄運的時候，她們就嘆氣道：命是逃不過的，煞氣重的娘兒們到底沾惹不得。可是十幾年來這起太太們一個也捨不得離開尹雪艷，到了臺北都一窩蜂似的聚到尹雪艷的公館裏，她們不得不承認尹雪艷實在有她驚動人的地方。尹雪艷在臺北的鴻翔綢緞莊打得出七五折，在小花園裏挑得出最登樣的繡花鞋兒，紅樓的紹興戲碼，尹雪艷最在行，吳燕麗唱《孟麗君》的時候，尹雪艷可以拿到免費的前座戲票，論起西門町的京滬小吃，尹雪艷又是無一不精了。於是這起太太們，由尹雪艷領隊，逛西門町、看紹興戲，坐在三六九裏吃桂花湯糰，往往把十幾年來不如意的事兒一股腦兒拋掉，好像尹雪艷周身都透著上海大千世界榮華的麝香一般，薰得這起往事滄桑的中年婦人都進入半醉的狀態，而不由自主都津津樂道起上海五香齋的蟹黃麵來。這起太太們常常容易鬧情緒。尹雪艷對於她們都一一施以廣泛的同情，她總耐心的聆聽她們的怨艾及委屈，必要時說幾句安撫的話，把她們焦躁的脾氣一一熨平。

「輸呀，輸得精光才好呢！反正家裏有老牛馬墊背，我不輸，也有旁人替我輸！」

每逢宋太太搓麻將輸了錢時就向尹雪艷帶著酸意地抱怨道。宋太太在臺灣得了婦女更年期的癡肥症，體重暴增到一百八十多磅，形態十分臃腫，走多了路，會犯氣喘。宋太太的心酸話較多，因為她先生宋協理有了外遇，對她頗為冷落，而且對方又是一個身段苗條的小酒女。十幾年前宋太太在上海的社交場合出過一陣鋒頭，因此她對以往的日子特別嚮往。尹雪艷自然是宋太太傾訴衷腸的適當人選，因為只有她才能體會宋太太那種今昔之感。有時講到傷心處，宋太太會禁不住掩面而泣。

「宋家阿姊，『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誰又能保得住一輩子享榮華、受富貴呢？」

於是尹雪艷便遞過熱毛巾給宋太太揩面，憐憫的勸說道。宋太太不肯認命，總要抽抽搭搭的怨懟一番：

「我就不信我的命又要比別人差些！像儂吧，尹家妹妹，儂一輩子是不必發愁的，自然有人會來幫襯儂。」

三

尹雪艷確實不必發愁，尹公館門前的車馬從來也未曾斷過。老朋友固然把尹公館當做世外桃源，一般新知也在尹公館找到別處稀有的吸引力。尹雪艷公館一向維持它的氣派。尹雪艷從來不肯把它降低於上海霞飛路的排場。出入的人士，縱然有些是過了時的，但是他們有他們的身分，有他們的派頭，因此一進到尹公館，大家都覺得自己重要，即使是十幾年前作廢了的頭銜，經過尹雪艷嬌聲親切的稱呼起來，也如同受過誥封一般，心理上恢復了不少的優越感。至於一般新知，尹公館更是建立社交的好所在了。

當然，最吸引人的，還是尹雪艷本身。尹雪艷是一個最稱職的主人。每一位客人，不分尊卑老幼，她都招呼得妥妥貼貼。一進到尹公館，坐在客廳中那些鋪滿黑絲面椅墊的沙發上，大家都有一種賓至如歸，樂不思蜀的親切之感，因此，做會總在尹公館開標，請生日酒總在尹公館開席，即使沒有名堂的日子，大家也立一個名目，湊到尹公館成一個牌局。一年裏，倒有大半的日子，尹公館裏總是高朋滿座。

尹雪艷本人極少下場，逢到這些日期，她總預先替客人們安排好牌局；有時兩桌，有時三桌。她對每位客人的牌品及癖性都摸得清清楚楚，因此牌搭子總配得十分理想，從來沒有傷過和氣。尹雪艷本人督導著兩個頭乾臉淨的蘇州娘姨在旁邊招呼著。午點是寧波年糕或者湖州粽子。晚飯是尹公館上海名廚的京滬小菜：金銀腿、貴妃雞、搶蝦、醉蟹──尹雪艷親自設計了一個轉動的菜牌，天天轉出一桌桌精緻的筵席來。到了下半夜，兩個娘姨便捧上雪白噴了明星花露水的冰面巾，讓大戰方酣的客人們揩面醒腦，然後便是一碗雞湯銀絲麵作了消夜。客人們擲下的桌面十分慷慨，每次總上兩三千。贏了錢的客人固然值得興奮，即使輸了錢的客人也是心甘情願。在尹公館裏吃了、玩了，末了還由尹雪艷差人叫好計程車，一一送回家去。

當牌局進展激烈的當兒，尹雪艷便換上輕裝，周旋在幾個牌桌之間，踏著她那風一般的步子，輕盈盈地來回巡視著，像個通身銀白的女祭司，替那些作戰的人們祈禱和祭祀。

「阿囡，乾爹又快輸脫底嘍！」

每到敗北階段，吳經理就眨著他那爛掉了睫毛的眼睛，向尹雪艷發出討救的哀號。

「還早呢，乾爹，下四圈就該你摸清一色了。」

尹雪艷把個黑絲椅墊枕到吳經理害了風濕症的背脊上，憐恤的安慰著這個命運乖謬的老人。

「尹小姐，你是看到的。今晚我可沒打錯一張牌，手氣就那麼背！」

女客人那邊也經常向尹雪艷發出乞憐的呼籲，有時宋太太輸急了，也顧不得身分，就抓起兩顆骰子啐道：

「呸！呸！呸！勿要面孔的東西，看你楣到啥個辰光！」

尹雪艷也照例過去，用著充滿同情的語調，安撫她們一番。這個時候，尹雪艷的話就如同神諭一般令人敬畏。在麻將桌上，一個人的命運往往不受控制，客人們都討尹雪艷的口采來恢復信心及加強鬥志。尹雪艷站在一旁，叼著金嘴子的三個九，徐徐的噴著煙圈，以悲天憫人的眼光看著她這一群得意的、失意的、老年的、壯年的、曾經叱吒風雲的、曾經風華絕代的客人們，狂熱的互相廝殺、互相宰割。

四

新來的客人中，有一位叫徐壯圖的中年男士，是上海交通大學的畢業生；生得品貌堂堂，高高的個兒，結實的身體，穿著剪裁合度的西裝，顯得分外英挺。徐壯圖是個臺北市新興的實業鉅子，隨著臺北市的工業化，許多大企業應運而生，徐壯圖頭腦靈活，具有豐富的現代化工商管理的知識，才是四十出頭，便出任一家大水泥公司的經理。徐壯圖有位賢慧的太太及兩個可愛的孩子。家庭美滿，事業充滿前途，徐壯圖成為一個雄心勃勃的企業家。

徐壯圖第一次進入尹公館是在一個慶生酒會上。尹雪艷替吳經理做六十大壽，徐壯圖是吳經理的外甥，也就隨著吳經理來到尹雪艷的公館。

那天尹雪艷著實裝飾了一番，穿著一襲月白短袖的織錦旗袍，襟上一排香妃色的大盤釦；腳上也是月白緞子的軟底繡花鞋，鞋尖卻點著兩瓣肉色的海棠葉兒。為了討喜氣，尹雪艷破例的在右鬢簪上一朵酒杯大血紅的鬱金香，而耳朵上卻吊著一對寸把長的銀墜子。客廳裏的壽堂也佈置得喜氣洋洋。案上全換上才鉸下的晚香玉，徐壯圖一踏進去，就嗅中一陣沁人腦肺的甜香。

「阿囡，乾爹替儂帶來頂頂體面的一位人客。」吳經理穿著一身嶄新的紡綢長衫，佝著背，笑呵呵地把徐壯圖介紹給尹雪艷道，然後指著尹雪艷說：

「我這位乾小姐呀，實在孝順不過。我這個老朽三災五難的還要趕著替我做生。我忖忖：我現在又不在職，又不問世，這把老骨頭天天還要給觸霉頭的風濕症來折磨。管他折福也罷，今朝我且大模大樣地生受了乾小姐這場壽酒再講。我這位外甥，年輕有為，難得放縱一回，今朝也來跟我們這群老朽一道開心開心。阿囡是個最妥當的主人家，我把壯圖交給儂，儂好好的招待招待他吧。」

「徐先生是稀客，又是乾爹的令戚，自然要跟別人不同一點。」尹雪艷笑吟吟的答道，髮上那朵血紅的鬱金香顫巍巍的抖動著。

徐壯圖果然受到尹雪艷特別的款待。在席上，尹雪艷坐在徐壯圖旁邊一逕殷勤的向他勸酒讓菜，然後歪向他低聲說道：

「徐先生，這道是我們大師傅的拿手，你嘗嘗，比外面館子做的如何？」

用完席後，尹雪艷親自盛上一碗冰凍杏仁豆腐捧給徐壯圖，上面卻放著兩顆鮮紅的櫻桃。用完席成上牌局的時候，尹雪艷走到徐壯圖背後看他打牌。徐壯圖的牌張不熟，時常發錯張子，才是八圈，已經輸掉一半籌碼。有一輪，徐壯圖正當發出一張梅花五筒的時候，突然尹雪艷從後面欠過身伸出她那細巧的手把徐壯圖的手背按住說道：

「徐先生，這張牌是打不得的。」

那一盤徐壯圖便和了一副「滿園花」，一下子就把輸出去的籌碼贏了大半。客人中有一個開玩笑抗議道：

「尹小姐，你怎麼不來替我也點點張子，瞧瞧我也輸光啦。」

「人家徐先生頭一趟到我們家，當然不好意思讓他吃了虧回去的嘍。」徐壯圖回頭看到尹雪艷正朝著他滿面堆著笑容，一對銀耳墜子吊在她烏黑的髮腳下來回地浪盪著。

客廳中的晚香玉到了半夜，吐出一蓬蓬的濃香來。席間徐壯圖喝了不少熱花雕，加上牌桌上和了那盤「滿園花」的亢奮，臨走時他已經有些微醺的感覺了。

「尹小姐，全得你的指教，要不然今晚的麻將一定全盤敗北了。」

尹雪艷送徐壯圖出大門時，徐壯圖感激的對尹雪艷說道。尹雪艷站在門框裏，一身白色的衣衫，雙手合抱在胸前，像一尊觀世音，朝著徐壯圖笑吟吟的答道：

「哪裏的話，隔日徐先生來白相，我們再一道研究研究麻將經。」

隔了兩日，果然徐壯圖又來到了尹公館，向尹雪艷討教麻將的訣竅。

五

徐壯圖太太坐在家中的籐椅上，呆望著大門，兩腮一天天削瘦，眼睛凹成了兩個深坑。

當徐太太的乾媽吳家阿婆來探望她的時候，她牽著徐太太的手失驚叫道：

「噯呀，我的乾小姐，才是個把月沒見著，怎麼你就瘦脫了形？」

吳家阿婆是一個六十來歲的婦人，碩壯的身材，沒有半根白髮，一雙放大的小腳，仍舊行走如飛。吳家阿婆曾經上四川青城山去聽過道，拜了上面白雲觀裏一位道行高深的法師做師父。這位老法師因為看上吳家阿婆天生異稟，飛昇時便把衣缽傳了給她。吳家阿婆在臺北家中設了一個法堂，中央供著她老師父的神像。神像下面懸著八尺見方黃綾一幅。據吳家阿婆說，她老師父常在這幅黃綾上顯靈，向她授予機宜，因此吳家阿婆可以預卜凶吉，消災除禍。吳家阿婆的信徒頗眾，大多是中年婦女，有些頗有社會地位。經濟環境不虞匱乏，這些太太們的心靈難免感到空虛。於是每月初一、十五，她們便停止一天麻將，或者標會的聚會，成群結隊來到吳家阿婆的法堂上，虔誠地唸經叩拜，佈施散財，救濟貧困，以求自身或家人的安寧。有些有疑難大症。有些有家庭糾紛，吳家阿婆一律慷慨施以許諾，答應在老法師靈前替她們祈求神助。

「我的太太，我看你的氣色竟是不好呢！」吳家阿婆仔細端詳了徐太太一番，搖頭嘆息。徐太太低首俯面忍不住傷心哭泣，向吳家阿婆道出了許多衷腸話來。

「親媽，你老人家是看到的，」徐太太流著淚斷斷續續的訴說道：「我們徐先生和我結婚這麼久，別說破臉，連句重話都向來沒有過。我們徐先生是個爭強好勝的人，他一向都這麼說：『男人的心五分倒有三分應該放在事業上。』來臺灣熬了這十來年，好不容易盼著他們水泥公司發達起來，他才出了頭，我看他每天為公事在外面忙著應酬，我心裏只有暗暗著急。事業不事業倒在其次，求祈他身體康寧，我們母子再苦些也是情願的。誰知道打上月起，我們徐先生竟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經常兩晚、三晚不回家。我問一聲，他就摔碗砸筷，脾氣暴得了不得。前天連兩個孩子都挨了一頓狠打。有人傳話給我聽，說是我們徐先生外面有了人，而且人家還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親媽，我這個本本分分的人哪裏經過這些事情？人還撐得住不走樣？」

「乾小姐，」吳家阿婆拍了一下巴掌說道：「你不提呢，我也就不說了。你曉得我是最怕兜攬是非的人。你叫了我聲親媽，我當然也就向著你些。你知道那個胖婆兒宋太太呀，她先生宋協理搞上個甚麼『五月花』的小酒女。她跑到我那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要我替她求求老師父。我拿她先生的八字來一算，果然沖犯了東西。宋太太在老師父靈前許了重願，我替她唸了十二本經。現在她男人不是乖乖的回去了？後來我就勸宋太太：『整天少和那些狐狸精似的女人窮混，唸經做善事要緊！』宋太太就一五一十的把你們徐先生的事情原原本本數了給我聽。那個尹雪艷呀，你以為她是個甚麼好東西？她沒有兩下，就能籠得住這些人？連你們徐先生那麼個正人君子她都有本事抓得牢。這種事情歷史上是有的：褒姒、妲己、飛燕、太真──這起禍水！你以為都是真人嗎？妖孽！凡是到了亂世，這些妖孽都紛紛下凡，擾亂人間。那個尹雪艷還不知道是個甚麼東西變的呢！我看你呀，總得變個法兒替你們徐先生消了這場災難才好。」

「親媽，」徐太太忍不住又哭了起來，「你曉得我們徐先生不是那種沒有良心的男人。每次他在外面逗留了回來，他嘴裏雖然不說，我曉得他心裏是過意不去的。有時他一個人悶坐著猛抽煙，頭筋疊暴起來，樣子真唬人。我又不敢去勸解他，只有乾著急。這幾天他更是著了魔一般，回來嚷著說公司裏人人都尋他晦氣。他和那些工人也使脾氣，昨天還把人家開除了幾個。我勸他說犯不著和那些粗人計較，他連我也喝斥了一頓。他的行徑反常得很，看著不像，真不由得不教人擔心哪！」

「就是說呀！」吳家阿婆點頭說道，「怕是你們徐先生也犯著了甚麼吧？你且把他的八字遞給我，回去我替他測一測。」

徐太太把徐壯圖的八字抄給了吳家阿婆說道：

「親媽，全托你老人家的福了。」

「放心，」吳家阿婆臨走時說道，「我們老師父最是法力無邊，能夠替人排難解厄的。」

然而老師父的法力並沒有能夠拯救徐壯圖。有一天，正當徐壯圖向一個工人拍起桌子喝罵的時候，那個工人突然發了狂，一把扁鑽從徐壯圖前胸刺穿到後胸。

六

徐壯圖的治喪委員會吳經理當了總幹事。因為連日奔忙，風濕又弄翻了，他在極樂殯儀館穿出穿進的時候，一逕拄著拐杖，十分蹣跚。開弔的那一天，靈堂就設在殯儀館裏。一時親戚好友的花圈喪幛白簇簇的一直排到殯儀館的門口來。水泥公司同仁輓的卻是「痛失英才」四個大字。來祭弔的人從早上九點鐘起開始絡繹不絕。徐太太早已哭成了癡人，一身麻衣喪服帶著兩個孩子，跪在靈前答謝。吳家阿婆卻率領了十二個道士，身著法衣，手執拂塵，在靈堂後面的法壇打解冤洗業醮。此外並有僧尼十數人在唸經超渡，拜大悲懺。

正午的時候，來祭弔的人早擠滿了一堂，正當眾人熙攘之際，突然人群裏起了一陣騷動，接著全堂靜寂下來，一片肅穆。原來尹雪艷不知甚麼時候卻像一陣風一般的閃了進來。尹雪艷仍舊一身素白打扮，臉上未施脂粉，輕盈盈的走到管事臺前，不慌不忙的提起毛筆，在簽名簿上一揮而就的簽上了名，然後款款的步到靈堂中央，客人們都倏地分開兩邊，讓尹雪艷走到靈臺跟前，尹雪艷凝著神、斂著容，朝著徐壯圖的遺像深深地鞠了三鞠躬。這時在場的親友大家都呆如木雞。有些顯得驚訝，有些卻是忿憤，也有些滿臉惶惑，可是大家都好似被一股潛力鎮住了，未敢輕舉妄動。這次徐壯圖的慘死，徐太太那一邊有些親戚遷怒於尹雪艷，他們都沒有料到尹雪艷居然有這個膽識闖進徐家的靈堂來。場合過分緊張突兀，一時大家都有點手足無措。尹雪艷行完禮後，卻走到徐太太面前，伸出手撫摸了一下兩個孩子的頭，然後莊重的和徐太太握了一握手。正當眾人面面相覷的當兒，尹雪艷卻踏著她那輕盈盈的步子走出了極樂殯儀館。一時靈堂裏一陣大亂，徐太太突然跪倒在地，昏厥了過去，吳家阿婆趕緊丟掉拂塵，搶身過去，將徐太太抱到後堂去。

當晚，尹雪艷的公館裏又成上了牌局，有些牌搭子是白天在徐壯圖祭悼會後約好的。吳經理又帶了兩位新客人來。一位是南國紡織廠新上任的余經理；另一位是大華企業公司的周董事長。這晚吳經理的手氣卻出了奇蹟，一連串的在和滿貫。吳經理不停的笑著叫著，眼淚從他爛掉了睫毛的血紅眼圈一滴滴淌落下來。到了第二十圈，有一盤吳經理突然雙手亂舞大叫起來：

「阿囡，快來！快來！『四喜臨門』！這真是百年難見的怪牌。東、南、西、北──全齊了，外帶自摸雙！人家說和了大四喜，兆頭不祥。我倒楣了一輩子，和了這副怪牌，從此否極泰來。阿囡、阿囡，儂看看這副牌可愛不可愛？有趣不有趣？」

吳經理喊著笑著把麻將撒滿了一桌子。尹雪艷站到吳經理身邊，輕輕的按著吳經理的肩膀，笑吟吟的說道：

「乾爹，快打起精神多和兩盤。回頭贏了余經理及周董事長他們的錢，我來吃你的紅！」

一九六五年春於美愛荷華城

第二篇 一把青

上

抗日勝利，還都南京的那一年，我們住在大方巷的仁愛東村，一個中下級的空軍眷屬區裏。在四川那種閉塞的地方，煎熬了那些年數，驟然回返那六朝金粉的京都，到處的古蹟，到處的繁華，一派帝王氣象，把我們的眼睛都看花了。

那時偉成正擔任十一大隊的大隊長。他手下有兩個小隊剛從美國受訓回來，他那隊飛行員頗受重視，職務也就格外繁忙。遇到緊要差使，常由他親自率隊出馬。一個禮拜，倒有三、四天，連他的背影兒我也見不著。每次出差，他總帶著郭軫一起去。郭軫是他的得意門生，郭軫在四川灌縣航校當學生的時候，偉成就常對我說：郭軫這個小夥子靈跳過人，將來必定大有出息。果然不出幾年，郭軫便竄了上去，爬成小隊長留美去了。

郭軫是空軍的遺族。他父親是偉成的同事，老早摔了機，母親也跟著病歿了。在航校的時候，逢年過節，我總叫他到我們家來吃餐團圓飯。偉成和我膝下無子，看著郭軫孤單，也常照顧他些。那時他還剃著青亮的頭皮，穿了一身土黃布的學生裝，舉止雖然處處露著聰明，可是口角到底嫩穉，還是個未經世的後生娃仔。當他從美國回來，跑到我南京的家來，衝著我倏地敬個軍禮，叫我一聲師娘時，我著實吃他唬了一跳。郭軫全身都是美式凡立丁的空軍制服，上身罩了一件翻領鑲毛的皮夾克，腰身勒得緊峭，褲帶上卻繫著一個Ray-Ban太陽眼鏡盒兒。一頂嶄新高聳的軍帽帽沿正壓在眉毛上；頭髮也蓄長了，滲黑油亮的髮腳子緊貼在兩鬢旁。才是一兩年功夫，沒料到郭軫竟出挑得英氣勃勃了。

「怎麼了，小夥子？這次回來，該有些苗頭了吧？」我笑著向他說道。

「別的沒甚麼，師娘，倒是在外國攢了幾百塊美金回來。」郭軫說道。

「夠討老婆了！」我笑了起來。

「是呀，師娘，正在找呢。」郭軫也朝著我齜了牙齒笑道。

戰後的南京，簡直成了我們那些小飛行員的天下。無論走到哪裏，街頭巷尾，總碰到個把趾高氣揚的小空軍，手上挽了個衣著入時的小姐，瀟瀟灑灑，搖曳而過。談戀愛──個個單身的飛行員都在談戀愛。一個月我總收得到幾張偉成學生送來的結婚喜帖。可是郭軫從美國回來了年把，卻一直還沒有他的喜訊。他也帶過幾位摩登小姐到我家來吃我做的豆瓣鯉魚。事後我問起他，他總是搖搖頭笑著說：

「沒有的事，師娘，玩玩罷了。」

可是有一天，他卻跑來告訴我：這次他認了真了。他愛上了一個在金陵女中唸書叫朱青的女孩兒。

「師娘，」他一股勁的對我說道，「你一定會喜歡她，我要帶她來見你。師娘，我從來沒想到會對一個女孩子這樣認真過。」

郭軫那個人的性格，我倒摸得著一二。心性極為高強，年紀輕、發跡早，不免有點自負。平常談起來，他曾對我說，他必得要選中一個稱心如意的女孩兒，才肯結婚。他帶來見我的那些小姐，個個容貌不凡，他都沒有中意，我私度這個朱青大概是天仙一流的人物，才會使得郭軫如此動心。

當我見到朱青的時候，卻大大的出了意料之外。那天郭軫帶她來見我，在我家吃午飯。原來朱青卻是一個十八、九歲頗為單瘦的黃花閨女，來做客還穿著一身半新舊直統子的藍布長衫，襟上掖了一塊白綢子手絹兒。頭髮也沒有燙，抿得整整齊齊地垂在耳後。腳上穿了一雙帶絆的黑皮鞋，一雙白色的短統襪子倒是乾乾淨淨的。我打量了她一下，發覺她的身段還未出挑得周全，略略扁平，面皮還泛著些青白。可是她的眉眼間卻蘊著一脈令人見之忘俗的水秀，見了我一逕半低著頭，靦靦腆腆，很有一股教人疼憐的怯態。一頓飯下來，我怎麼逗她，她都不大答得上腔來，一味含糊的應著。倒是郭軫在一旁卻著了忙，一忽兒替她拈菜，一忽兒替她斟茶，直慫著她跟我聊天。

「她這個人就是這麼彆扭，」郭軫到了後來急躁的指著朱青說道，「她跟我還有話說，見了人卻成了啞巴。師娘這兒又不是外人，也這麼出不得眾。」

郭軫的話說得暴躁了些，朱青扭過頭去，羞得滿面通紅。

「算了，」我看著有點不過意，忙止住郭軫道，「朱小姐頭一次來，自然有點拘泥，你不要去戳她。吃完飯還是你們兩人去遊玄武湖去吧，那兒的荷花開得正盛呢。」

郭軫是騎了他那輛十分招搖的新摩托車來的。吃完飯，他們離開的時候，郭軫把朱青扶上了後車座，幫著她繫上她那塊黑絲頭巾，然後跳上車，輕快的發動了火，向我得意洋洋的揮了揮手，倏地一下，便把朱青帶走了。朱青偎在郭軫身後，頭上那塊絲巾吹得高高揚起。看著郭軫對朱青那副形容，我知道他這次果然認了真了。

※※※

有一次，偉成回來，臉色沉得很難看，一進門便對我說道：

「郭軫那小夥子越來越不像話！我倒不承望他是這樣一個人。」

「怎麼了？」我十分詫異，我從來沒有聽見偉成說過郭軫一句難聽的話。

「你還問得出呢！你不是知道他在追一個金陵女中的學生嗎？我看他這個人談戀愛談昏了頭！經常闖進人家學校裏去，也不管人家在上課，就去引逗那個女學生出來。這還不算，他在練機的時候，竟然飛到金陵女中的上空，在那兒打轉子，惹得那些女學生都從課室裏伸頭出來看熱鬧。人家校長告到我們總部來了，成個甚麼體統？一個飛行員這麼輕狂，我要重重的處罰他！」

郭軫被記了過，革除了小隊長的職務。當我見到郭軫時，他卻對我解說道：

「師娘，不是我故意犯規，惹老師生氣，是朱青把我的心拿走了。真的，師娘，我在天上飛，我的心都在地上跟著她呢。朱青是個規規矩矩的好女孩，就是有點怕生，不大會交際罷了。現在學校把她開除了，她老子娘從重慶打電報來逼她回去。她死也不肯，和他們也鬧翻了。她說她這一輩子跟定了我，現在她一個人住在一間小客棧裏還沒有著落呢。」

「傻子，」我搖頭嘆道，沒想到聰明人談起戀愛來，也會變得這般糊塗，「既是這麼癡，兩人結婚算了。」

「師娘，我就是要來和你商量這件事，要請你和老師做我們的主婚人呢。」郭軫滿面光彩對我說道。

郭軫和朱青結婚以後，也住在我們仁愛東村裏。郭軫有兩個禮拜的婚假，本來他和朱青打算到杭州去度蜜月的，可是還沒有去成，猛然間國內的戰事便爆發了。偉成他們那個大隊被調到東北去。臨走的那天早上，才矇矇亮，郭軫便鑽進我的廚房裏來，我正在生火替偉成煮泡飯。郭軫披著件軍外套，頭髮蓬亂，兩眼全是紅絲，鬍鬚也沒剃，一把攥住我手，嗓子嗄啞，對我說道：

「師娘，這次無論如何要拜託你老人家了──」

「曉得了，」我打斷他的話道，「你不在，自然是我來照顧你老婆啦。」

「師娘──」郭軫還在叨登，「朱青還不大懂事，我們空軍的許多規矩，她不甚明瞭，你要當她自己人，多多教導她才好。」

「是了，」我笑道，「你師娘跟著你老師在空軍裏混了這十來年，甚麼還沒見過？不知多少人從我這裏學了乖去呢。朱青又不笨，你等我來慢慢開導她。」

偉成和郭軫他們離去後，我收拾了一下屋子便走到朱青家去探望她。公家配給郭軫他們的宿舍是一棟小巧的木板平房。他們搬進去以前，郭軫特別著人粉刷油漆過一輪，掛上些新的門簾窗幔，相當起眼。我進到他們的房子裏，看見客廳裏還是新房般的打扮。桌子、椅子上堆滿了紅紅綠綠的賀禮，有些包裹尚未拆封。桌子跟下卻圍著一轉花籃，那些玫瑰劍蘭的花苞兒開得十分新鮮，連鳳尾草也是碧綠的。牆上那些喜幛也沒有收去，郭軫同學送給他的一塊烏木燙金的喜匾卻懸在廳的中央，寫著「白頭偕老」。

朱青在她房裏，我走進去她也沒有聽見。她歪倒在床上，臉埋在被窩裏，抽抽搭搭的哭泣著。她身上仍舊穿著新婚的艷色絲旗袍，新燙的頭髮揉亂了，髮尾子枝枒般生硬的張著。一床繡滿五彩鴛鴦的絲被面吃她搓得全是皺紋。在她臉旁被面上，卻浸著一塊碗大的濕印子。她聽見我的腳步驚坐了起來，只叫出一聲「師娘」，便只有哽咽的份兒了。朱青滿面青黃，眼睛腫得瞇了起來，看著愈加瘦弱了。我走過去替她抿了一下頭髮，絞了一把熱手巾遞給她。朱青接過手巾，把臉摀住，重新又哭泣起來。房子外頭不斷地還有大卡車和吉普車在拖拉行李，鐵鍊鐵條撞擊的聲音，非常刺耳，村子裏的人正陸續啟程上任，時而女人尖叫，時而小孩啼哭，顯得十分惶亂。我等朱青哭過了，才拍拍她的肩膀說道：

「頭一次，乍然分離，總是這樣的──今晚不要開伙，到我那兒吃夜飯，給我做個伴兒。」

※※※

偉成和郭軫他們一去便了無蹤跡。忽而聽見他們調到華北，忽而又來信飛到華中去了，幾個月來一次也沒回過家。這個期間，朱青常常和我在一起。有時我教她做菜，有時我教她織毛衣，也有時我卻教她玩幾張麻將牌。

「這個玩意兒是萬靈藥，」我對她笑著說道，「有心事，坐上桌子，紅中白板一混，甚麼都忘了。」

朱青結婚後，放得開多了，可是仍舊靦腆怯生，除掉我這兒，村子裏別家她一概沒有來往。村子裏那些人的身世我都知曉，漸漸兒的，我也揀了一些告訴她聽，讓她熟悉一下我們村裏那些人的生活。

「你別錯看了這些人，」我對她說：「她們背後都經過了一番歷練的呢。像你後頭那個周太太吧，她已經嫁了四次了。她現在這個丈夫和她前頭那三個原來都是一個小隊裏的人。一個死了託一個，這麼輪下來的。她那些丈夫原先又都是好朋友，對她也算周到了。還有你對過那個徐太太，她先生原是她小叔，徐家兩兄弟都是十三大隊裏。哥哥歿了，弟弟頂替。原有的幾個孩子，又是叔叔又是爸爸，好久還叫不清楚呢。」

「可是她們看著還有說有笑的。」朱青望著我滿面疑惑。

「我的姑娘，」我笑道，「不笑難道叫她們哭不成？要哭，也不等到現在了。」

郭軫離開後，朱青一步遠門也不肯出，天天守在村子裏。有時我們大夥兒上夫子廟去聽那些姑娘們清唱，朱青也不肯跟我們去。她說她怕錯過總部打電話傳來郭軫的消息。一天日裏，總部帶信來說，偉成那一隊經過上海，有一天多好停留，可能趕到南京來。朱青一早便跳出跳進，忙著出去買了滿滿兩籃子菜回來。下午我經過她門口，看見她穿了一身藍布衣褲，頭上繫了一塊舊頭巾，站在凳子上洗窗戶。她人又矮小，踮起腳還夠不著，手裏卻揪住一塊大抹布揮來揮去，全身的勁都使出來了似的。

「朱青，那上頭的灰塵，郭軫看不見的。」我笑著叫道。

朱青回頭看見我，紅了臉，訕訕的說道：

「不知怎的，才幾個月，這間房子便舊了，洗也洗不乾淨。」

傍晚的時分，朱青過來邀了我一塊兒到村口擱軍用電話的那間門房裏去等候消息。總部那邊的人答應六、七點鐘給我們打電話通消息。朱青梳洗過了，換上一件杏黃色的薄綢長衫，頭上還綰了一根蘋果綠的絲帶，嘴上也抹了一些口紅，看著十分清新可喜。起初朱青還非常開心，跟我有說有笑，到了六點多鐘的光景，她便漸漸緊張起來了，臉也繃了，聲也噤了，她一邊織著毛線卻不時地抬頭去看桌上那架電話機。我們左等右等，直到九點多鐘，電話鈴才響了起來。朱青倏地跳起來，懷裏的絨線球滾得一地，急忙向電話奔去，可是到了桌子邊卻回過頭來向著我聲音顫抖的說道：

「師娘──電話來了。」

我去接過電話，總部裏的人說，偉成他們在上海只停留了兩小時，下午五點鐘已經起飛到蘇北了。我把這個消息告訴朱青，朱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非常難看，她呆站著，半晌沒有出聲，臉上的肌肉卻微微的在抽搐。

「我們回去吧。」我向她說道。

我們走回村子裏，朱青一直默默跟在我後面，走到我門口時，我對她說：

「莫難過了，他們的事情很沒準的。」

朱青扭過頭去，用袖子去擂眼睛，嗓子哽咽得很厲害。

「別的沒有甚麼，只是今天又空等一天──」

我把她的肩膀摟過來說道：

「朱青，師娘有幾句話想跟你講，不知你要不要聽。飛將軍的太太，不容易當。二十四小時，那顆心都掛在天上。哪怕你眼睛朝天望出血來，那天上的人未必知曉。他們就像那些鐵鳥兒，忽而飛到東，忽而飛到西，你抓也抓不住。你嫁進了我們這個村子裏，朱青，莫怪我講句老實話，你就得狠起心腸來，才擔得住日後的風險呢。」

朱青淚眼模糊的瞅著我，似懂非懂的點著頭兒。我扳起她的下巴頦，笑著嘆道：

「回去吧，今夜早點上床。」

民國三十七年的冬天，我們這邊的戰事已經處處失利了，北邊一天天吃緊的當兒，我們東村裏好幾家人都遭了凶訊。有些眷屬天天到廟裏去求神拜菩薩，算命的算命，摸骨的摸骨。我向來不信這些神神鬼鬼，偉成久不來信，我便邀隔壁鄰舍來成桌牌局，熬個通宵，定定神兒。有一晚，我跟幾個鄰居正在鬥牌兒，住在朱青對過的那個徐太太跑來一把將我拖了出去，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我說總部剛來通知，郭軫在徐州出了事，飛機和人都跌得粉碎。我趕到朱青那兒，裏面已經黑壓壓擠滿了一屋子的人。朱青歪倒在一張靠椅上，左右一邊一個女人揪住她的膀子，把她緊緊按住，她的頭上紮了一條白毛巾，毛巾上紅殷殷的沁著巴掌大一塊血跡。我一進去，裏面的人便七嘴八舌告訴我：朱青剛才一得到消息，便抱了郭軫一套制服，往村外跑去，一邊跑一邊嚎哭，口口聲聲要去找郭軫。有人攔她，她便亂踢亂打，剛跑出村口，便一頭撞在一根鐵電線桿上，額頭上碰了一個大洞，剛才抬回來，連聲音都沒有了。

我走到朱青跟前，從別人手裏接過一碗薑湯，用銅匙羹撬開朱青的牙關，紮實的灌了她幾口。她的一張臉像是劃破了的魚肚皮，一塊白、一塊紅，血汗斑斑。她的眼睛睜得老大，目光卻是散渙的。她沒有哭泣，可是兩片發青的嘴唇卻一直開合著，喉頭不斷發出一陣陣尖細的聲音，好像一隻瞎耗子被人踩得發出吱吱的慘叫來一般。我把那碗薑湯灌完了，她才漸漸地收住目光，有了幾分知覺。

朱青在床上病了許久。我把她挪到我屋子裏。日夜守住她，有時連我打牌的時候，也把她放在跟前。我怕走了眼，她又去尋短見。朱青整天睡在床上，也不說話，也不吃東西。每天都由我強灌她一點湯水。幾個禮拜，朱青便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面皮死灰，眼睛凹成了兩個大窟窿。有一天我餵完她，便坐在她床沿上，對她說道：

「朱青，若說你是為了郭軫，你就不該這般作踐自己。就是郭軫在地下，知道了也不能心安哪。」

朱青聽了我的話，突然顫巍巍地掙扎著坐了起來，朝我點了兩下頭，冷笑道：

「他知道甚麼？他跌得粉身碎骨哪裏還有知覺？他倒好，轟地一下便沒了──我也死了，可是我卻還有知覺呢。」

朱青說著，面上似哭似笑的扭曲起來，非常難看。

守了朱青個把月，自己都差不多累倒了。幸而她老子娘卻從重慶趕了來。她老子看見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她娘卻狠狠的啐了一口：

「該呀！該呀！我要她莫嫁空軍，不聽話，落得這種下場！」

說著便把朱青蓬頭垢面的從床上扛下來，用板車連鋪蓋一起拖走了。朱青才走幾天，我們也開始逃難，離開了南京。

下

來到臺北這些年，我一直都住在長春路，我們這個眷屬區碰巧又叫做仁愛東村，可是和我在南京住的那個卻毫不相干，裏面的人四面八方遷來的都有，以前我認識的那些都不知分散到哪裏去了。幸好這些年來，日子太平，容易打發，而我們空軍裏的康樂活動，卻並不輸於在南京時那麼頻繁，今天平劇，明天舞蹈，逢著節目新鮮，我也常去那些晚會去湊個熱鬧。

有一年新年，空軍新生社舉行遊藝晚會。有人說歷年來就算這次最具規模。有人送來兩張門票，我便帶了隔壁李家唸中學那個女兒一同去參加。我們到了新生社的時候，晚會已經開始好一會兒了，有些人擠做一堆在搶著摸彩，可是新生廳裏卻是音樂悠揚跳舞開始了。整個新生社塞得寸步難移，男男女女，泰半是年輕人，大家嘻嘻哈哈的，熱鬧得了不得。廳裏飄滿了紅紅綠綠的氣球，有幾個穿了藍色制服的小空軍，拿了煙頭燒得那些氣球砰砰嘭嘭亂炸一頓，於是一些女人便趁勢尖叫起來。夾在那些混叫混鬧的小夥子中間，我的頭都發了暈，好不容易才和李家女兒擠進了新生廳裏，我們倚在一根廳柱旁邊，觀看那些人跳舞。那晚他們弄來空軍裏一個大樂隊，總有二十來人。樂隊的歌手也不少，一個個上來，衣履風流，唱了幾個流行歌，卻下到舞池和她們相識的跳舞去了。正當樂隊裏那些人敲打得十分賣勁的當兒，有一個衣著分外妖嬈的女人走了上來，她一站上去，底下便是一陣轟雷般的喝彩，她的鋒頭好像又比眾人不同一些。那個女人站在臺上，笑吟吟的沒有半點兒羞態，不慌不忙把麥克風調了一下，回頭向樂隊一示意，便唱了起來。

「秦婆婆，這首歌是甚麼名字？」李家女兒問道，她對流行歌還沒我在行。我的收音機，一向早上開了，睡覺才關的。

「《東山一把青》。」我答。

這首歌，我熟得很，收音機裏常收得到白光灌的唱片。倒是難為那個女人卻也唱得出白光那股懶洋洋的浪蕩勁兒。她一隻手拈住麥克風，一隻手卻一逕滿不在乎地挑弄她那一頭蓬得像隻大鳥窩似的頭髮。她翹起下巴頦兒，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唱著：

東山哪，一把青。

西山哪，一把青。

郎有心來姊有心，

郎呀，咱倆兒好成親哪──

她的身子微微傾向後面，晃過來、晃過去，然後突地一股勁兒，好像從心窩裏迸了出來似的唱道：

噯呀噯噯呀，

郎呀，咱倆兒好成親哪──

唱到過門的當兒，她便放下麥克風，走過去從一個樂師手裏拿過一雙鐵錘般的敲打器，吱吱嚓嚓地敲打起來，一面卻在臺上踏著倫巴舞步，顛顛倒倒，扭得頗為孟浪。她穿了一身透明紫紗灑金片的旗袍，一雙高跟鞋足有三寸高，一扭，全身的金鎖片便閃閃發光起來。一曲唱完，下面喝彩聲，足有半刻時辰，於是她又隨意唱了一個才走下臺來，即刻便有一群小空軍迎上去把她擁走了。我還想站著聽幾個歌，李家女兒卻吵著要到另外一個廳去摸彩去。正當我們擠出人堆離開舞池的當兒，突然有人在我身後抓住了我的膀子叫了一聲：

「師娘！」

我一回頭，看見叫我的人，赫然是剛才在臺上唱《東山一把青》的那個女人。來到臺北後，沒有人再叫我「師娘」了，個個都叫我秦老太，許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驀然間，異常耳生。

「師娘，我是朱青。」那個女人笑吟吟的望著我說道。

我朝她上下打量了半天，還沒來得及回話，一群小空軍便跑來，吵嚷著要把她挾去跳舞。她把他們摔開，湊到我耳根下說道：

「你把地址給我，師娘，過兩天我接你到我家去打牌，現在我的牌張也練高了。」

她轉身時又笑吟吟的悄聲對我說道：

「師娘，剛才我也是老半天才把你老人家認出來呢。」

從前看京戲，伍子胥過昭關一夜便急白了頭髮，那時我只道戲裏那樣做罷了，人的模樣兒哪裏就變得那麼厲害。那晚回家，洗臉的當兒，往鏡子裏一端詳，才猛然發覺原來自己也灑了一頭霜，難怪連朱青也認不出我來了。從前逃難的時候，只顧逃命，甚麼事都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黑天白日。我們撤退到海南島的時候，偉成便病歿了。可笑他在天上飛了一輩子，沒有出事，坐在船上，卻硬生生的病故了。他染了痢疾，船上害病的人多，不夠藥，我看著他屙痢屙得臉發了黑。他一斷氣，船上水手便把他用麻包袋套起來，和其他幾個病死的人，一齊丟到了海裏去，我只聽得「嘭」一下，人便沒了。打我嫁給偉成那天起，我心裏已經盤算好以後怎樣去收他的屍骨了。我早知道像偉成他們那種人，是活不過我的。倒是沒料到末了連他屍骨也沒收著。來到臺灣，天天忙著過活，大陸上的事情，竟逐漸淡忘了。老實說，要不是在新生社又碰見朱青，我是不會想起她來了的。

過了兩天，朱青果然差了一輛計程車帶張條子來接我去吃晚飯。原來朱青就住在信義路四段，另外一個空軍眷屬區裏。那晚她還有其他的客人，是三個空軍小夥子，大概週末從桃園基地來臺北渡假的，他們也順著朱青亂叫我師娘起來，朱青指著一個白白胖胖，像個麵包似的矮子向我說道：

「這是劉騷包，師娘，回頭你瞧他打牌時，那副狂骨頭的樣兒就知道了。」

那個姓劉的便湊到朱青跟前嘻皮笑臉的嚷道：

「大姊，難道今天我又撞著你甚麼了？到現在還沒有半句好話呢。」

朱青只管吃吃的笑著，也不去理他，又指著另外一個瘦黑瘦黑的男人說道：

「他是開小兒科醫院的，師娘只管叫他王小兒科就對了。他和我們打了這麼久的麻將，就沒和出一副體面的牌來。他是我們這裏有名的雞和大王。」

那個姓王的笑歪了嘴，說道：

「大姊的話先別說絕了，回頭上了桌子，我和老劉上下手把大姊夾起來，看大姊再賭厲害。」

朱青把面一揚，冷笑道：

「別說你們這對寶器，再換兩個厲害的來，我一樣有本事教你們輸得當了褲子才准離開這兒呢。」

朱青穿了一身布袋裝，肩上披著件紅毛衣，袖管子甩蕩甩蕩的，兩筒膀子卻露在外面。她的腰身竟變得異常豐圓起來，皮色也細緻多了，臉上畫得十分入時，本來生就一雙水盈盈的眼睛，此刻顧盼間，露著許多風情似的。接著朱青又替我介紹了一個二十來歲叫小顧的年輕男人。小顧長得比先頭那兩個體面得多，茁壯的身材，濃眉高鼻，人也厚實，不像那兩個那麼嘴滑。朱青在招呼客人的時候，小顧一逕跟在她身後，替她搬挪桌椅，聽她指揮，做些重事。

不一會，我們入了席，朱青便端上了頭一道菜來，是一盆清蒸全雞，一個琥珀色的大瓷碗裏盛著熱氣騰騰的一隻大肥母雞，朱青一放下碗，那個姓劉的便跳起來走到小顧身後，直推著他嚷道：

「小顧，快點多吃些，你們大姊燉雞來補你了。」

說著他便跟那個姓王的笑得發出了怪聲來。小顧也跟著笑了起來，臉上卻十分尷尬。朱青抓起了茶几上一頂船形軍帽，迎著姓劉的兜頭便打，姓劉的便抱了頭繞著桌子竄逃起來。那個姓王的拿起匙羹舀了一瓢雞湯送到口裏，然後舐唇咂嘴地嘆道：

「小顧來了，到底不同，大姊的雞湯都燉得下了蜜糖似的。」

朱青丟了帽子，笑得彎了腰，向那姓劉的和姓王的指點了一頓，咬著牙齒恨道：

「兩個小挨刀的，誆了大姊的雞湯，居然還吃起大姊的豆腐來！」

「大姊的豆腐自然是留給我們吃的了。」姓劉的和姓王的齊聲笑道。

「今天要不是師娘在這裏，我就要說出好話來了，」朱青走到我身邊，一隻手扶在我肩上笑著說道，「師娘，你老人家莫見怪。我原是召了這群小弟弟來侍候你老人家八圈的，哪曉得幾個小鬼頭平日被我慣壞了，嘴裏沒上沒下混說起來。」

朱青用手戳了一下那個姓劉的額頭，說道：

「就是你這個騷包最討人嫌！」

說著便走進廚房裏去了。小顧也跟了進去幫朱青端菜出來。那餐飯我們吃了多久，姓劉的和姓王的便和朱青說了多久的風話。

自那次以後，隔一兩個禮拜，朱青總要來接我到她家去一趟。可是見了她那些回數，過去的事情，她卻一句也沒有提過。我們見了面總是忙著搓麻將。朱青告訴我說，小顧甚麼都不愛，惟獨喜愛這幾張。他一放了假，從桃園到臺北來，朱青就四處去替他兜搭子，常常連她巷子口那家雜貨店一品香老闆娘也拉了來湊腳。小顧和我們打牌的當兒，朱青便不入局，她總端張椅子，挨著小顧身後坐下，替小顧點張子。她蹺著腳，手肘子搭在小顧肩上，嘴裏卻不停的哼著歌兒，又是甚麼《嘆十聲》，又是甚麼《怕黃昏》，唱出各式各樣的名堂來。有時我們打多久的牌，朱青便在旁邊哼多久的歌兒。

「你幾時學得這麼會唱歌了，朱青？」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她道，我記起她以前講話時，聲音都怕抬高些的。

「還不是剛來臺灣找不到事，在空軍康樂隊裏混了這麼些年學會的。」朱青笑著答道。

「秦老太，你還不知道呀，」一品香老闆娘笑道，「我們這裏都管朱小姐叫『賽白光』呢。」

「老闆娘又拿我來開胃了，」朱青說道，「快點用心打牌吧，回頭輸脫了底，又該你來鬧著熬通宵了。」

遇見朱青才是三、四個月的光景，有一天，我在信義路東門市場買滷味，碰見一品香的老闆娘在那兒辦貨，她一見了我就一把抓住我的膀子叫道：

「秦老太，你聽見沒有？朱小姐那個小顧上禮拜六出了事啦！他們說就在桃園的飛機場上，才起飛幾分鐘，就掉了下來。」

「我並不知道呀。」我說。

一品香老闆娘叫了一輛三輪車便和我一同往朱青家去看她去。一路上一品香老闆娘自說自話叨登了半天：

「這是怎麼說呢？好好的一個人一下子就沒了。那個小顧呀，在朱小姐家裏出入怕總有兩年多了。初時朱小姐說小顧是她乾弟弟，可是兩個人那麼眉來眼去，看著又不像。我們巷子裏的人都說朱小姐愛吃『童子雞』，專喜歡空軍裏的小夥子。誰能怪她呀？像小顧那種性格的男人，對朱小姐真是百依百順，到哪兒去找？我替朱小姐難過！」

我們到了朱青家，按了半天鈴，沒有人來開門，不一會兒，卻聽見朱青隔著窗子向我們叫道：

「師娘、老闆娘，你們進來呀，門沒有閂上呢。」

我們推開門，走上她客廳裏，卻看見原來朱青正坐在窗臺上，穿了一身粉紅色的綢睡衣，撈起了褲管蹺起腳，在腳趾甲上塗蔻丹，一頭的髮捲子也沒有卸下來。她見了我們抬起頭笑道：

「我早就看見你們兩個了，指甲油沒乾，不好穿鞋子走出去開門，教你們好等──你們來得正好，晌午我才燉了一大鍋糖醋蹄子，正愁沒人來吃。回頭對門余奶奶來還毛線針，我們四個人正好湊一桌麻將。」

正說著余奶奶便走了進來。朱青慌忙從窗臺上跳下來，收了指甲油，對一品香老闆娘說道：

「老闆娘，煩你替我擺擺桌子，我進去廚房端菜來。今天都是太太們，手腳快，吃完飯起碼還有二十四圈好搓。」

朱青進去廚房，我也跟了進去幫個忙兒。朱青把鍋裏的糖醋蹄子倒了出來，又架上鍋頭炒了一味豆腐。我站在她身旁端著盤子等著替她盛菜。

「小顧出了事，師娘該聽到了？」朱青一邊炒菜，頭也沒有回，便對我說道。

「剛才一品香老闆娘告訴我了。」我說。

「小顧這裏沒有親人。他的後事由我和他幾個同學料理清楚了。昨天下午，我才把他的骨灰運到碧潭公墓下了葬。」

我站在朱青身後，瞅著她，沒有說話，朱青臉上沒有施脂粉，可是看著還是異樣的年輕朗爽，全不像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大概她的雙頰豐腴了，肌膚也緊滑了，歲月在她的臉上好像刻不下痕跡來了似的。我覺得雖然我比朱青還大了一大把年紀，可是我已經找不出甚麼話來可以開導她的了。朱青俐落地把豆腐兩翻便起了鍋，然後舀了一瓢，送到我嘴裏，笑著說道：

「師娘嘗嘗我的『麻婆豆腐』，可夠味了沒有？」

我們吃過飯，朱青便擺下麻將桌子，把她待客用的那副蘇州竹子牌拿了出來。我們一坐下去，頭一盤，朱青便撂下一副大三元來。

「朱小姐」，一品香老闆娘嚷道，「你的運氣這麼好，該去買『愛國獎券』了！」

「你們且試著吧，」朱青笑道，「今天我的鋒頭又要來了。」

八圈上頭，便成了三歸一的局面，朱青面前的籌碼堆到鼻尖上去了。朱青不停的笑著，嘴裏翻來滾去嚷著她常愛唱的那首《東山一把青》。隔不了一會兒，她便哼出兩句：

噯呀噯噯呀，

郎呀，採花兒要趁早哪──

一九六六年《現代文學》

第三篇 歲除

除夕這一天，寒流突然襲到了臺北市，才近黃昏，天色已經沉暗下來，各家的燈火，都提早亮了起來，好像在把這一刻殘剩的歲月加緊催走，預備去迎接另一個新年似的。

長春路底的信義東村裏，那些軍眷宿舍的矮房屋，一家家的煙囪都冒起了炊煙；鍋鏟聲、油爆聲，夾著一陣陣斷續的人語喧笑，一直洋溢到街上來。除夕夜已漸漸進入高潮──吃團圓飯──的時分了。

信義東村五號劉營長家裏的燈火這晚燒得分外光明。原來劉家廳堂裏的窗臺上，正點著一雙尺把高，有小兒臂粗的紅蠟燭，火焰子冒得熊熊的，把那間簡陋的客廳，照亮了許多。

「賴大哥，你老遠跑來我們這裏過個年，偏偏還要花大錢──又是酒，又是雞，還有那對大蠟燭，虧你怎麼扛來的。」

劉營長太太端著一隻燒得炭火子爆跳的銅火鍋進到廳堂來，一面對坐在圓飯桌上首的一位男客笑著說道。劉太太是一個四十上下的中年婦人，穿了一身黑緞子起紫團花的新旗袍，胸前繫著一塊藍布裙，頭上梳了一個油光的髮髻，臉上沒有施脂粉，可是卻描了一雙細挑的眉毛。她的一口四川話，一個個字滾出來，好像不黏牙齒似的。

「不瞞你弟妹說，」那位姓賴的男客拍了一下大腿說道，「這對蠟燭確實費了我一番手腳呢。臺南車站今天簡直擠得搶命。幸虧我個子高，把那對蠟燭舉在頭上，才沒給人碰砸了。一年難得上來看你們一次，這個年三十夜定規要和你們守個歲。回頭熬通宵，點起蠟燭來，也添幾分喜氣。」說著他便呵呵地笑了起來。他那一頭寸把長的短髮，已經花到了頂蓋，可是卻像鋼刷一般，根根倒豎；黧黑的面皮上，密密麻麻，盡是蒼斑，笑起來時，一臉的皺紋水波似地一圈壓著一圈。他的骨架特大，坐著也比旁人高出一個頭來，一雙巨掌，手指節節瘤瘤，十枝樹根子似的。他身上穿了一套磨得見了線路的藏青嗶嘰中山裝，裏面一件草綠毛線衣，袖口露了出來，已經脫了線，口子岔開了。他說話時嗓門異常粗大，帶著濃濁的川腔。

「大哥，你的話正合了我們韻華的意思。她連牌搭子都和你找好了。」

劉營長接口道。劉營長還穿著一身軍服，瘦長個子，一雙削腮，古銅色的面皮繃得緊緊的，被烈日海風磨得發了亮。他的鬢腳子也起了花。說話時和那個姓賴的客人一模一樣，也是一口的四川鄉音。

「我知道賴大哥好這兩張，才特地把這一對留了下來。」

劉營長太太把那隻火鍋擱在飯桌中央，指著坐在桌上兩個青年男女說道。

「驪珠表妹和俞欣也是難得。驪珠下午還在陸總醫院值班呢。俞欣也是今天才從鳳山趕來的，大概兩個人早就約好夜晚出去談心了，給我硬押了下來，等下子陪賴大哥一起『逛花園』。」

「『逛花園』──我賴鳴升最在行！」賴鳴升叫道：「不到天亮，今夜誰也不准下桌子。驪珠姑娘，你要和這位俞老弟談情說愛，你們在牌桌上只管談，就當我們不在面前好了。」

驪珠紅著臉笑了起來，俞欣也稍顯侷促地賠笑著。驪珠是個嬌小的女孩子，鮮紅的圓臉上一雙精光滴溜的黑眼睛，看上去才不過十六、七，可是她已經在陸總當了兩年護士了。俞欣坐在她身旁，腰桿子挺得直直的。他穿了一套剛漿洗過，熨得稜角畢挺的淺泥色美式軍禮服，領上別了一副擦得金亮的官校學生領章，繫著一條黑領帶，十分年輕的臉上，修剃得整整齊齊，顯得容光煥發，剛理過的頭髮，一根根吹得服服貼貼地壓在頭上。

「我也要守夜。」劉營長十歲大的兒子劉英也在桌上插嘴道。

「你吃完飯就乖乖的給我滾到床上去。還要守夜呢！」劉太太對劉英喝道。

「賴伯伯答應十二點鐘帶我到街上去放爆仗的。」劉英望著賴鳴升焦急地抗辯道。

「好小子！」賴鳴升伸出他那個巨掌在劉英剃得青亮的頭皮上拍了一巴掌笑道，「你賴伯伯最會放爆仗。等下子放給你看：電光炮抓在手裏爆！」

「弟妹，」賴鳴升轉向劉太太說道，「你莫小看了這個娃兒，將來恐怕還是個將才呢！」

「將才？」劉太太冷嗤了一下，「這個世界能保住不餓飯就算本事，我才不稀罕他做官呢。」

「將來你想幹甚麼，小子？」賴鳴升詢問劉英道。

「陸軍總司令！」劉英把面一揚，嚴肅地答道。

桌子上的人都大笑了起來，連劉太太也撐不住笑了，賴鳴升笑得一臉皺紋，一把將劉英拖到懷裏。

「好大的口氣！小子要得。你賴伯伯像你那麼大，心眼比你還要高呢。」

劉太太又進去端出了幾盆火鍋菜來：一盆毛肚、一盆腰花、兩盆羊肉片子，還有五、六碟加了紅油的各色四川泡菜。劉太太特地把一碟送酒的油炸花生米擱在賴鳴升面前，便開始替各人斟酒。

「這幾瓶金門高粱也是賴大哥拿來的。」劉太太向大家宣布道，「大哥帶兩瓶來意思一下就算了，竟買了一打！我們這裏哪有這麼些酒桶子？」

「我也沒有特別去買，」賴鳴升指著茶几上那幾瓶金門高粱說道，「是我從前一個老部下──在金門當排附，回到臺南，帶去送給我的。虧他還記得我這個老長官，我倒把他忘掉了。」

「大哥，你也是我的老長官，我先敬你一杯。」劉營長站了起來，端著一杯滿滿的高粱酒，走到賴鳴升跟前，雙手舉起酒杯向賴鳴升敬酒。

「老弟臺，」賴鳴升霍然立起，把劉營長按到椅子上，粗著嗓門說道：「這杯酒大哥是要和你喝的。但是要看怎樣喝法。論到我們哥兒倆的情分，大哥今晚受你十杯也不為過。要是你老弟臺把大哥拿來上供，還當老長官一般來敬酒，大哥一滴也不能喝！一來你大哥已經退了下來了。二來你老弟正在做官。一個營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手下也有好幾百人。你大哥呢，現在不過是榮民醫院廚房裏的買辦。這種人軍隊裏叫甚麼？伙伕頭！」

賴鳴升說著先自哈哈大笑起來，劉英也跟著他笑得發出了尖叫聲。賴鳴升又在劉英青亮的頭皮上拍了一巴掌說道：

「你笑甚麼，小子？你莫錯看了伙伕頭。你賴伯伯從前就是當伙伕頭當起官來的呢！所以我說，老弟，你堂堂一個營長，趕著個伙伕頭叫老長官，人家聽著也不像。」

劉營長被賴鳴升按在椅子上，一直搖手抗辯。劉太太自己卻端了一杯酒走到賴鳴升跟前笑道：

「大哥的話說差了，莫說你們哥兒原是患難弟兄，你賴大哥當官的時候，他還不曉得在哪裏呢。」

「我嗎？大哥在四川當連長，我正是大哥連裏的勤務兵呢。」劉營長趕忙補充道。

「所以說呀！大哥還不肯認是老長官嗎？別說他該敬大哥酒，我也來敬大哥這個老長官一杯。」

劉太太說著先自乾了半杯酒，桌上的人個個都立了起來，一起趕著賴鳴升叫「老長官」，要敬他的酒。賴鳴升胡亂推讓了一陣，笑著一仰頭也就把一杯金門高粱飲盡了，然後坐下來，咂咂嘴，涮了一撮毛肚過酒。於是劉太太又開始替眾人添酒了。

「怎麼，俞老弟，你沒有乾杯呀？」劉太太正要替俞欣斟酒的當兒，賴鳴升忽然瞧見那個年輕的軍校學生，酒杯裏還剩了半杯高粱，他好像給冒犯了似的，立刻指著俞欣喝道。俞欣趕忙立了起來，滿臉窘困地辯說道：

「老前輩，我實在不大會喝酒──」

「甚麼話！」賴鳴升打斷了俞欣的話，「太太小姐們還罷了。軍人喝酒，杯子裏還能剩東西嗎？俞老弟，我像你那點年紀的時候，三花、茅臺──直用水碗子裝！頭一晚醉得倒下馬來，第二天照樣衝鋒陷陣。不能喝酒，還能當軍人嗎？乾掉，乾掉。」

俞欣只得端起杯子將剩酒喝盡，年輕的臉上，一下子便紅到了眼蓋。賴鳴升連忙又把劉太太手裏的酒瓶一把奪了過去，直往俞欣的杯子裏篩酒，俞欣訕笑著，卻不敢答腔。驪珠坐在旁邊，望著賴鳴升陪笑道：

「賴大哥，他真的不會喝，前些日子喝了點清酒，便發得一身的風疹子。」

「驪珠姑娘，你莫心疼。幾杯高粱，一個小夥子哪裏就灌壞了？老實說，今晚看見你們兩個年輕人，郎才女貌，心裏實在愛不過，定規要和你們喝個雙杯。」

賴鳴升替自己也斟上了兩杯高粱，擎在手中，走到俞欣和驪珠眼前，慌得驪珠也趕忙立起身來。

「俞老弟，我賴鳴升倚老賣老，和你說句老實話。軍人天職當然是盡忠報國，可是婚姻大事也不可耽誤了。你看看你們劉營長這一對，是不是叫人眼紅？」

「罷呀，賴大哥，」劉太太隔著桌子笑著叫道：「你逗逗那兩個娃兒算了，還要拿我們兩個老東西開胃！」

「你的福氣也不小，俞老弟。我們驪珠姑娘這種人材，你打起燈籠在臺北怕也找不出第二個呢。所以說你要向你們劉營長看齊，日後好好地疼太太。若是你欺負了驪珠姑娘，我頭一個要和你算帳。」

驪珠早羞得滿面通紅，低下頭去。賴鳴升卻舉起了兩杯酒，向俞欣和驪珠祝了一個福，連著兩杯灌下去。

「試著些呀，大哥，這是金門高粱呢！」劉太太隔著桌子叫道。賴鳴升卻三步兩跨地走到了劉太太身後，揮動著一雙長臂，佈滿了蒼斑的臉上，已經著了殷色，他把頭湊近到劉太太耳根下說道：

「弟妹，我們老弟得到你這麼一位太太，是他前世修來的。你大哥雖然打了一輩子光棍，夫妻間的事情看得太多。你們這一對不容易，弟妹，不容易。」

劉太太笑得俯倒在桌子上，然後又轉過身來對賴鳴升說道：

「大哥，你請我一次客，我保管給你弄個嫂子來。我們街口賣香煙的那個老闆娘，好個模樣，想找老闆，大哥要不要？」

「弟妹，你這番好意我心領了，」賴鳴升朝了劉太太雙手一拱，嗄著喉嚨說道，「這份福，等我下輩子再來享。不瞞你弟妹說：就是去年我動了這麼一下凡心，才鬧到今天這個地步。去年退下來，我不是拿了三萬多退役金嗎？那筆錢給有錢的人看來呢，不值一個屁。可是我一輩子手裏還沒捏過那點鈔票呢。本來是想搞點小本生意的，哪曉得有個同鄉跑來拉線，說是花蓮那邊有個山地女人，寡婆子，要找男人。我去一看，原來是個二十大幾的小女子，頭臉也還乾淨。她娘家開口便是兩萬五，少一個都不行。一下子我便把那點退役金奉送了出去，外帶金戒指、金鐲頭，把那個女人從頭到腳裝飾起來。哪裏曉得山地野女人屁良心也沒得。過門三天，逃得鬼影子不見半個。走的時候，還把老子的東西拐得精光，連一床破棉被她也有本事牽得走。」

賴鳴升說著，也不用人勸，先自把手裏一杯高粱乾了，用手背把嘴巴一抹，突地又跳到了俞欣背後，雙手搭到俞欣的肩上，把俞欣上下著實打量了一番，說道：

「要是我還能像他一樣，那個野女人──趕她走，她也捨不得走呀！」眾人都大笑了起來，賴鳴升又對俞欣道，「俞老弟，不是我吹牛皮，當年我捆起斜皮帶的時候，只怕比你還要威風幾分呢。」

「大哥當年是瀟灑得厲害的。」劉營長趕忙附和笑道。

「是呀，」劉太太也笑著插嘴，「要不然大哥怎麼能把他營長的靴子都給割走了呢？」

「甚麼『割靴子』，表姊？」驪珠側過頭來悄悄問劉太太道。

「這個我可不會說，」劉太太笑得掩了嘴巴，一隻手亂搖，「你快去問你們賴大哥。」

賴鳴升並不等驪珠開口便湊近她笑得一臉皺紋說道：

「驪珠姑娘，你賴大哥今夜藉酒遮臉。你要聽『割靴子』？我就講給你聽我當年怎麼割掉了我們營長的靴子去。老弟，你還記得李麻子李春發呀？」

「怎麼不記得？」劉營長答腔道：「小軍閥李春發，我還吃過他的窩心腳呢。」

「那個龜兒子分明是個小軍閥！」賴鳴升把上裝的領扣解開，將袖子一撈，舉起酒杯和劉營長對了一口。他的額頭冒起了一顆顆的汗珠子，兩顴燒得渾赤，他轉向了驪珠和俞欣說道：

「民國二十七年我在成都當騎兵連長，我們第五營就紮在城外頭。我們營長有個姨太太，偏偏愛跑馬。我們營長就要我把我那匹走馬讓給她騎，天天還要老子跟在她屁股後頭呢，生怕把她跌砸了似的。有一天李麻子到城裏頭去了，他那個姨太太喊了兩個女人到她公館去打麻將，要我也去湊腳。打到一半，我突然覺得靴子上沉甸甸的，給甚麼東西壓住了一般。等我伸手到桌子下面一摸，原來是隻穿了繡花鞋的腳兒死死地踏在上面。我抬頭看時，我們營長姨太太笑吟吟的坐在我上家，打出了一張白板來對我說道：『給你一塊肥肉吃！』打完牌，勤務兵來傳我進去，我們營長姨太太早燉了紅棗雞湯在房裏頭等住了。那晚我便割掉了我們營長的靴子去。」

賴鳴升說到這裏，怔了半晌，然後突然跳起身來把桌子猛一拍，咬牙切齒地哼道：

「媽那個巴子的！好一個細皮白肉的婆娘！」

他這一拍，把火鍋裏的炭火子都拍得跳了起來，桌子上的人都嚇了一跳，接著大家鬨然大笑起來。劉太太一行笑著，一行從火鍋裏撈出了一大瓢腰花送到賴鳴升碟子裏去。

「你知道嗎，老弟？」賴鳴升轉向劉營長說道，「李春發以為老子那次死定了呢。你不是記得他後來把我調到山東去了。那陣子山東那邊打得好不熱鬧。李春發心裏動了疑，那個王八蛋要老子到『臺兒莊』去送死呢！」

「老前輩也參加過『臺兒莊』嗎？」俞欣突然興沖沖地問賴鳴升道。賴鳴升沒有答腔，他抓了一把油炸花生米直往嘴巴裏送，嚼得咔嚓咔嚓的，歇了半晌，他才轉過頭去望著俞欣打鼻子眼裏笑了一下道：

「『臺──兒──莊──』，俞老弟，這三個字不是隨便提得的。」

「上禮拜我們教官講『抗日戰史』，正好講到『臺兒莊之役』。」俞欣慌忙解說道。

「你們教官是誰？」

「牛仲凱，是軍校第五期的。」

「我認得他，矮矮胖胖的，一嘴巴的湖南丫子。他也講『臺兒莊之役』嗎？」

「他正講到日本磯谷師團攻打棗澤那一仗。」俞欣說道。

「哦──」賴鳴升點了點頭。突然間，他回過手，連掙帶扯，氣吁吁地把他那件藏青嗶嘰上裝打開，撈起毛線衣，掀開裏面的襯衫，露出一個大胸膛來。胸膛右邊赫然印著一個碗口大，殷紅發亮的圓疤，整個乳房被剜掉了，塌下去成了一個坑塘。劉太太笑著偏過頭去，驪珠也慌忙捂著嘴笑得低下了頭。賴鳴升指了指他那塊圓疤，頭筋疊暴起來，紅著一雙眼睛說道：

「俞老弟，我賴鳴升打了一輩子的仗，勳章倒沒有撈著半個。可是這個玩意兒卻比『青天白日』還要稀罕呢！憑了這個玩意兒，我就有資格和你講『臺兒莊』。沒有這個東西的人，也想混說嗎？你替我去問問牛仲凱：那一仗我們死了幾個團長、幾個營長？都是些甚麼人？王銘章將軍是怎麼死的？他能知道嗎？」

賴鳴升一面胡亂把衣服塞好，一面指手劃腳地對俞欣說道：

「日本鬼打棗澤──老子就守在那個地方！那些蘿蔔頭的氣焰還了得？戰車論百，步兵兩萬，足足多我們一倍。我們拿甚麼去擋？肉身子！老弟。一夜下來，我們一團人不知打剩了幾個。王銘章就是我們的團長。天亮的時候，我騎著馬跟在他後頭巡察，只看見火光一爆，他的頭便沒了，他身子還直板板坐在馬上，雙手抓住馬韁在跑呢。我眼睛還來不及眨，媽的！自己也挨轟下了馬來，我那匹走馬炸得肚皮開了花，馬腸子裹得我一身。日本鬼以為我翹掉了，我們自己人也以為我翹掉了。躺在死人堆裏，兩天兩夜也沒有人來理。後來我們軍隊打勝了來收屍，才把老子挖了出來。喏，俞老弟，」賴鳴升指了指他右邊的胸膛，「就是那一炮把我半個胸膛轟走了。」

「那一仗真是我們國軍的光榮！」俞欣說道。

「光榮？」賴鳴升哼了一下，「俞老弟，你們沒上過陣仗的人，『光榮』兩個字容易講。我們國民軍，別的仗不提倒罷了，要提到這一仗，俞老弟，這一仗──」

賴鳴升說到這裏突然變得口吃起來，一隻手指點著，一張臉燒得紫脹，他好像要用幾個轟轟烈烈的字眼形容「臺兒莊」一番，可是急切間卻想不起來似的。這時窗外一聲劃空的爆響，窗上閃了兩下強烈的白光。沉默了許久的劉英，陡然驚跳起來，奔向門口，一行嚷道：

「他們在放孔明燈啦。」

劉營長喝罵著伸出手去抓劉英，可是他已經溜出了門外，回頭喊道：

「賴伯伯，等下來和我放爆仗，不要又黃牛噢！」

「小鬼！」劉太太笑罵道：「由他去吧，拘不住他的了──賴大哥，快趁熱嘗嘗我炒的『螞蟻上樹』。」

劉太太盛了一大碗白米飯擱在賴鳴升面前。賴鳴升將那碗飯推開，把那碟花生米又拉到跟前，然後篩上一杯金門高粱，往嘴裏又一送，他喝急了，一半酒液淋淋瀝瀝瀉得他一身。

「慢點喝，大哥，莫嗆了。」劉營長趕忙遞了一塊洗臉巾給賴鳴升笑道。

「老弟臺！」賴鳴升把隻空杯子往桌上猛一拍，雙手攀到劉營長肩上叫道：「這點子臺灣的金門高粱就能醉倒大哥了嗎？你忘了你大哥在大陸上，貴州的茅臺喝過幾罈子了？」

「大哥的酒量我們曉得的。」劉營長陪笑道。

「老弟臺，」賴鳴升雙手緊緊地揪住劉營長的肩帶，一顆偌大的頭顱差不多擂到了劉營長的臉上，「莫說老弟當了營長，就算你掛上了星子，不看在我們哥兒的臉上，今天八人大轎也請不動我來呢。」

「大哥說的甚麼話。」劉營長趕忙解說道。

「老弟臺，大哥的話，一句沒講差。吳勝彪，那個小子還當過我的副排長呢。來到臺北，走過他大門，老子正眼也不瞧他一下。他做得大是他的命，捧大腳的屁眼事，老子就是幹不來，幹得來現在也不當伙伕頭了。上禮拜，我不過拿了我們醫院廚房裏一點鍋巴去餵豬，主管直起眼睛跟我打官腔。老子撈起袖子就指到他臉上說道：『余主任，不瞞你說，民國十六年北伐，我賴鳴升就挑起鍋頭跟革命軍打孫傳芳去了。廚房裏的規矩，用不著主任來指導。』你替我算算，老弟──」賴鳴升掐著指頭，頭顱晃盪著，「今年民國多少年，你大哥就有多少歲。這幾十年，打滾翻身，甚麼稀奇古怪的事沒經過？到了現在還稀罕甚麼不成？老實說，老弟，就剩下幾根骨頭還沒回老家心裏放不下罷咧。」

「大哥只顧講話，我巴巴結結炒的『螞蟻上樹』也不嚐一下。你就是到川菜館去，他們也未必炒得出我這手家鄉味呢！」

劉太太走過來，將身子插到賴鳴升和劉營長中間。

「弟妹──」賴鳴升伸手到桌面，又想去拿那瓶喝掉了一半的金門高粱，卻被劉太太劈手奪了過去，摟在懷裏。

「大哥，你再喝兩杯，回頭還熬得動夜嗎？」

賴鳴升突然掙扎著立了起來，在胸膛上狠狠地拍了兩下，沙啞著嗓子說道：

「弟妹，你也太小看你大哥了。你大哥雖然上了點年紀，這副架子依舊是鐵打的呢。不瞞你弟妹說，大哥退了下來，功夫卻沒斷過。天天隔壁營裏軍號一響，我就爬起來了。毒蛇出洞、螳螂奮臂、大車輪、小車輪──那些小夥子未必有我這兩下呢！」

賴鳴升說著便離開了桌子，擺了一個架勢，扎手舞腳地打起拳來，他那張殷紅的臉上汗珠子如同水洗一般的流了下來，桌子上的人都笑得前俯後仰，劉太太趕忙笑著跑過去，捉住了他的手臂連拉帶推地把他領到後面去洗臉，賴鳴升臨離開廳堂又回過頭來對劉太太說道：

「你可看到了，弟妹？日後打回四川，你大哥別的不行了，十個八個飯鍋頭總還抬得動的。」

說得桌子上的人又笑了起來。賴鳴升進去以後，劉太太便在外面指揮著眾人將飯桌收拾乾淨，換上了一張打麻將的方桌面。她把麻將牌拿出來，叫俞欣和驪珠兩人分籌碼，她自己卻去將窗臺上那雙紅蠟燭端了過來，擱在麻將桌旁的茶几上。那對蠟燭已經燒去了一大截，蠟燭臺上淋淋瀝瀝披滿了蠟油。正當劉太太用了一把小洋刀，去把那些披掛的蠟油剔掉時，屋內的盥洗室突然傳來一陣嘔吐的聲音，劉營長趕忙跑了進去。

「醉了，」劉太太把手裏的小洋刀丟到茶几上，對俞欣和驪珠搖了一搖頭嘆說道，「我早就知道，每次都是這樣的。我們大哥愛鬧酒，其實他的酒量也並不怎麼樣。」

「賴大哥喝了酒的樣子真好玩。」驪珠咯咯地笑了起來，她向俞欣做了一下鬼臉，俞欣也跟著笑了。

「大哥睡下了，」隔了一會兒，劉營長走了出來，壓低了聲音說道：「他要我替幾手，回頭他自己來接。」

劉太太沉吟了一會兒，她打了一個呵欠，兩隻手揉著太陽穴說道：

「我看算了吧。賴大哥這一睡下去，不曉得甚麼時候才醒得過來。鬧了一天，我也累了。驪珠、俞欣，還是你們兩人出去玩吧，倒是白拘了你們一夜。」

驪珠趕忙立了起來，俞欣替她穿上了她那件紅大衣，自己也戴上了軍帽，他又走到客廳一面鏡子前頭將領帶整了一下，才和劉營長夫婦道了別。驪珠和俞欣走到巷子裏時，看見信義東村那些軍眷的小孩子都聚在巷子中央，有二、三十個，大家圍成了一個圓圈在放煙炮。劉家的兒子劉英正蹲在地上點燃了一個大花筒，一蓬銀光倏地冒起六、七尺高，把一張張童稚的笑臉都照得銀亮。在一陣歡呼中，小孩子們都七手八腳地點燃了自己的煙炮，一道道亮光衝破了黑暗的天空。四周的爆竹聲愈來愈密，除夕已經到了尾聲，又一個新年開始降臨到臺北市來。

──一九六七年八月

第四篇 金大班的最後一夜

當臺北市的鬧區西門町一帶華燈四起的時分，夜巴黎舞廳的樓梯上便響起了一陣雜沓的高跟鞋聲，由金大班領隊，身後跟著十來個打扮得衣著入時的舞孃，綽綽約約地登上了舞廳的二樓來，才到樓門口，金大班便看見夜巴黎的經理童得懷從裏面竄了出來，一臉急得焦黃，搓手搓腳地朝她嚷道：

「金大班，你們一餐飯下來，天都快亮嘍。客人們等不住，有幾位早走掉啦。」

「喲，急甚麼？這不是都來了嗎？」金大班笑盈盈的答道：「小姐們孝敬我，個個爭著和我喝雙杯，我敢不生受她們的嗎？」金大班穿了一件黑紗金絲相間的緊身旗袍，一個大道士髻梳得烏光水滑地高聳在頭頂上；耳墜、項鍊、手串、髮針，金碧輝煌地掛滿了一身，她臉上早已酒意盎然，連眼皮蓋都泛了紅。

「你們鬧酒我還管得著嗎？夜巴黎的生意總還得做呀！」童經理猶自不停地埋怨著。

金大班聽見了這句話，且在舞廳門口煞住了腳，讓那群咭咭呱呱的舞孃魚貫而入走進了舞廳後，她才一隻手撐在門柱上，把她那隻鱷魚皮皮包往肩上一搭，一眼便睨住了童經理，臉上似笑非笑地開言道：

「童大經理，你這一籮筐話是頂真說的呢，還是鬧著玩，若是鬧著玩的，便罷了。若是認起真來，今天夜晚我倒要和你把這筆帳給算算。你們夜巴黎要做生意嗎？」金大班打鼻子眼裏冷笑了一聲，「莫怪我講句居功的話：這五、六年來，夜巴黎不靠了我玉觀音金兆麗這塊老牌子，就撐得起今天這個場面了？華都的臺柱小如意蕭紅美是誰給挖來的？華僑那對姊妹花綠牡丹、粉牡丹難道又是你童大經理搬來的嗎？天天來報到的這起大頭裏，少說也有一半是我的老相識，人家來夜巴黎花鈔票，倒是捧你童某人的場來的呢！再說，我的薪水，你們只算到昨天。今天最後一夜，我來，是人情，不來，是本分。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我金兆麗在上海百樂門下海的時候，只怕你童某人連舞廳門檻還沒跨過呢。舞場裏的規矩，哪裏就用得著你這位夜巴黎的大經理來教導了？」

金大班連珠炮似地把這番話抖了出來，也不等童經理答腔，逕自把舞廳那扇玻璃門一甩開，一雙三寸高的高跟鞋跺得通天價響，搖搖擺擺便走了進去。才一進門，便有幾處客人朝她搖著手，一疊聲的「金大班」叫了起來。金大班也沒看清誰是誰，先把嘴一咧，一隻鱷魚皮皮包在空中亂揮了兩下，便向化妝室裏溜了進去。

娘個冬采！金大班走進化妝室把手皮包豁啷一聲摔到了化妝臺上，一屁股便坐在一面大化妝鏡前，狠狠地啐了一口。好個沒見過世面的赤佬！左一個夜巴黎，右一個夜巴黎。說起來不好聽，百樂門裏那間廁所只怕比夜巴黎的舞池還寬敞些呢，童得懷那副臉嘴在百樂門掏糞坑未必有他的份。金大班打開了一瓶巴黎之夜，往頭上身上亂灑了一陣，然後對著那面鏡子一面端詳著發起怔來。真正霉頭觸足，眼看明天就要做老闆娘了，還要受這種爛污癟三一頓鳥氣。金大班禁不住地搖著頭頗帶感慨地吁了一口氣。在風月場中打了二十年的滾，才找到個戶頭，也就算她金兆麗少了點能耐了。當年百樂門的丁香美人任黛黛下嫁棉紗大王潘老頭兒潘金榮的時候，她還刻薄過人家：我們細丁香好本事，釣到一頭千年大金龜。其實潘老頭兒在她金兆麗身上不知下過多少功夫，花的錢恐怕金山都打得起一座了。那時嫌人家老，又嫌人家有狐臭，才一腳踢給了任黛黛。她曾經對那些姊妹淘誇下海口：我才沒有你們那樣餓嫁，個個去捧塊棺材板。可是那天在臺北碰到任黛黛，坐在她男人開的那個富春樓綢緞莊裏，風風光光，赫然是老闆娘的模樣，一個細丁香發福得兩隻膀子上的肥肉吊到了櫃臺上，搖著柄檀香扇，對她說道：玉觀音，你這位觀音大士還在苦海裏普度眾生嗎？她還能說甚麼？只得牙癢癢地讓那個刁婦把便宜撈了回去。多走了二十年的遠路，如此下場，也就算不得甚麼轟轟烈烈了。只有像蕭紅美她們那種眼淺的小婊子才會捧著杯酒來對她說：到底我們大姊是領班，先中頭彩。陳老闆，少說些，也有兩巴掌吧？剛才在狀元樓，夜巴黎裏那一起小娼婦，個個眼紅得要掉下口水來了似的，把個陳發榮不知說成了甚麼稀罕物兒了。也難怪，那起小娼婦哪裏見過從前那種日子？那種架勢？當年在上海，拜倒她玉觀音裙下，像陳發榮那點根基的人，扳起腳趾頭來還數不完呢！兩個巴掌是沒有的事，她老早託人在新加坡打聽得清清楚楚了：一個小橡膠廠，兩棟老房子，前房老婆的兒女也早分了家。她私自估了一下，三、四百萬的家當總還少不了。這且不說，試了他這個把月，除了年紀大些，頂上無毛，出手有點摳扒，卻也還是個實心人。那種臺山鄉下出來的，在南洋苦了一輩子，怎能怪他把錢看得天那麼大？可是陽明山莊那幢八十萬的別墅，一買下來，就過到了她金兆麗的名下。這麼個土佬兒，竟也肯為她一擲千金，也就十分難為了他了。至於年紀哩，金大班湊近了那面大化妝鏡，把嘴巴使勁一咧，她那張塗得濃脂艷粉的臉蛋兒，眼角上突然便現出了幾把魚尾巴來。四十歲的女人，還由得你理論別人的年紀嗎？饒著像陳發榮那麼個六十大幾的老頭兒，她還不知在他身上做了多少手腳呢。這個把月來，在宜香美容院就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錢。拉面皮、扯眉毛──臉上就沒剩下一塊肉沒受過罪。每次和陳老頭兒出去的時候，竟像是披枷戴鎖，上法場似的，勒肚子束腰，假屁股假奶，大七月裏，綁得那一身的家私──金大班在小肚子上猛抓了兩下──發得她一肚皮成餅成餅的熱痱子，奇癢難耐。這還在其次，當陳老頭兒沒頭沒臉問起她貴庚幾何的當兒，她還不得不裝出一副小娘姨的腔調，矯情地捏起鼻子反問他：你猜？三十歲？娘個冬采！只有男人才瞎了眼睛。金大班不由得噗嗤地笑出了聲音來。哄他三十五，他竟嚇得嘴巴張起茶杯口那麼大，好像撞見了鬼似的。瞧他那副模樣，大概除了他那個種田的黃臉婆，一輩子也沒近過別的女人。來到臺北一見到她，七魂先走了三魂，迷得無可無不可的。可是憑他怎樣，到底年紀一大把了。金大班把腰一挺，一雙奶子便高高地聳了起來。收拾起這麼個老頭兒來，只怕連手指頭兒也不必蹺一下哩。

金大班打開了她的皮包，掏出了一盒美國駱駝牌香煙點上一支，狠狠地抽了兩口，才對著鏡子若有所悟地點了一下頭，難怪她從前那些姊妹淘個個都去捧塊棺材板，原來卻也有這等好處，省卻了多少麻煩。年紀輕的男人，哪裏肯這麼安分？哪次秦雄下船回來，不鬧得她周身發疼的？她老老實實告訴他：她是四十靠邊的人了，比他大六、七歲呢，哪裏還有精神來和他窮糾纏？偏他娘的，秦雄說他就喜歡比他年紀大的女人，解事體，懂溫存。他到底要甚麼？要個媽嗎？秦雄倒是對她說過：他從小便死了娘，在海上漂泊了一輩子也沒給人疼過。說實話，他待她那份真也比對親娘還要孝敬。哪怕他跑到世界哪個角落頭，總要寄些玩意兒回來給她：香港的開什米毛衣，日本的和服繡花睡袍，泰國的絲綢，囉囉嗦嗦，從來沒有斷過，而且一個禮拜一封信，密密匝匝十幾張信紙，也不知是從甚麼尺牘抄下來的：「兆麗吾愛」──沒的肉麻！他本人倒是個癡心漢子，只是不大會表情罷了。有一次，他回來，喝了點酒，一把抱住她，痛哭流涕。一個彪形大漢，竟倒在她懷中哭得像個小兒似的。為了甚麼呢？原來他在日本，一時寂寞，去睡了一個日本婆，他覺得對不起她，心裏難過。這真正從何說起？他把她當成甚麼了？還是個十來歲的女學生，頭一次談戀愛嗎？他興沖沖地掏出他的銀行存摺給她看，他已經攢了七萬塊錢了，再等五年──五年，我的娘──等他在船上再做五年大副，他就回臺北來，買房子討她做老婆。她對他苦笑了一下，沒有告訴他，她在百樂門走紅的時候，一夜轉出來的臺子錢恐怕還不止那點。五年──再過五年她都好做他的祖奶奶了。要是十年前──金大班又猛吸了一口煙，頗帶惆悵地思量道──要是十年前她碰見泰雄那麼個癡心漢子，也許她真的就嫁了。十年前她金銀財寶還一大堆，那時她也存心在找一個對她真心真意的人。上一次秦雄出海，她一時興起，到基隆去送他上船，碼頭上站滿了那些船員的女人，船走了，一個個淚眼汪汪，望著海水都掉了魂似的。她心中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次她下嫁陳發榮，秦雄那裏她連信也沒去一封。秦雄不能怨她絕情，她還能像那些女人那樣等掉了魂去嗎？四十歲的女人不能等。四十歲的女人沒有功夫談戀愛。四十歲的女人──連真正的男人都可以不要了。那麼，四十歲的女人到底要甚麼呢？金大班把一截香煙屁股按熄在煙缽裏，思索了片刻，突然她抬起頭來，對著鏡子歹惡地笑了起來。她要一個像任黛黛那樣的綢緞莊，當然要比她那個大一倍，就開在她富春樓的正對面，先把價錢殺成八成，讓那個貧嘴薄舌的刁婦也嘗嘗厲害，知道我玉觀音金兆麗不是隨便招惹得的。

「大姊──」

化妝室的門打開了，一個年輕的舞孃走了進來向金大班叫道。金大班正在用粉撲撲著面，她並沒回過頭去，從鏡子裏，她看見那是朱鳳。半年前朱鳳才從苗栗到臺北，她原是個採茶娘，老子是酒鬼，後娘又不容，逼了出來。剛來夜巴黎，朱鳳穿上高跟鞋，竟像踩高蹺似的。不到一個禮拜，便把客人得罪了。童得懷劈頭一陣臭罵，當場就要趕出去。金大班看見朱鳳嚇得抖索索，縮在一角，像隻小兔兒似的，話都說不出來。她實在憎惡童得懷那副窮凶極惡的模樣，一賭氣，便把朱鳳截了下來。她對童得懷拍起胸口說過：一個月內，朱鳳紅不起來，薪水由她金兆麗來賠。她在朱鳳身上確實費了一番心思，舞場裏的十八般武藝她都一一傳授給她，而且還百般替她拉攏客人。朱鳳也還爭氣，半年下來，雖然輪不上頭牌，一晚上卻也有十來張轉臺票子了。

「怎麼了，紅舞女？今晚轉了幾張臺子了？」金大班看見朱鳳進來，黯然坐在她身邊，沒有作聲，便逗她問道。剛才在狀元樓的酒席上，朱鳳一句話也沒說，眼皮蓋一直紅紅的，金大班知道，朱鳳平日依賴她慣了，這一走，自然有些慌張。

「大姊──」

朱鳳隔了半晌又顫聲叫道。金大班這才察覺朱鳳的神色有異。她趕緊轉過身，朝著朱鳳身上，狠狠地打量了一下，剎那間，她恍然大悟起來。

「遭了毒手了吧？」金大班冷冷問道。

近兩三個月，有一個在臺灣大學唸書的香港僑生，夜夜來捧朱鳳的場，那個小廣仔長得也頗風流，金大班冷眼看去，朱鳳竟是十分動心的樣子。她三番四次警告過她：闊大少跑舞場，是玩票，認起真來，吃虧的總還是舞女。朱鳳一直笑著，沒肯承認，原來卻瞞著她幹下了風流的勾當，金大班朝著朱鳳的肚子盯了一眼，難怪這個小娼婦勒了肚兜也要現原形了。

「人呢？」

「回香港去了。」朱鳳低下了頭，吞吞吐吐地答道。

「留下了東西沒有？」金大班又追逼了一句，朱鳳使勁地搖了幾下頭，沒有作聲。金大班突然覺得一腔怒火給勾了起來，這種沒耳性的小婊子，自然是讓人家吃的了。她倒不是為著朱鳳可惜，她是為著自己花在朱鳳身上那番心血白白糟蹋了，實在氣不忿。好不容易，把這麼個鄉下土豆兒脫胎換骨，調理得水蔥兒似的，眼看著就要大紅大紫起來了，連萬國的陳胖婆兒陳大班都跑來向她打聽過朱鳳的身價。她拉起朱鳳的耳朵，咬著牙齒對她說：再忍一下，你出頭的日子就到了。玩是玩，耍是耍，貨腰娘第一大忌是讓人家睡大肚皮。舞客裏哪個不是狼心狗肺？哪怕你紅遍了半邊天，一知道你給人睡壞了，一個個都捏起鼻子鬼一樣地跑了，就好像你身上沾了雞屎似的。

「哦──」金大班冷笑了一下，把個粉撲往臺上猛一砸，說道：「你倒大方！人家把你睡大了肚子，拍拍屁股溜了，你連他鳥毛也沒抓住半根！」

「他說他回香港一找到事，就匯錢來。」朱鳳低著頭，兩手搓弄著手絹子，開始嚶嚶地抽泣起來。

「你還在做你娘的春秋大夢呢！」金大班霍然立了起來，走到朱鳳身邊，狠狠啐了一口，「你明明把條大魚放走了，還抓得回來？既沒有那種捉男人的屄本事，褲腰帶就該紮緊些呀。現在讓人家種下了禍根子，跑來這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哪一點教我瞧得上？平時我教你的話都聽到哪裏去了。那個小王八想開溜嗎？廁所裏的來沙水你不會捧起來當著他灌下去？」金大班擂近了朱鳳的耳根子喝問道。

「那種東西──」朱鳳往後閃了一下，嘴唇哆嗦起來，「怕痛啊──，」

「哦──怕痛呢！」金大班這下再也耐不住了，她一手扳起了朱鳳的下巴，一手便戳到了她眉心上，「怕痛？怕痛為甚麼不滾回你苗栗家裏當小姐去？要來這種地方讓人家摟腰摸屁股？怕痛？到街上去賣傢伙的日子都有你的份呢！」

朱鳳雙手掩起面，失聲痛哭起來。金大班也不去理睬她，逕自點了根香煙猛抽起來，她在室內踱了兩轉，然後突然走到朱鳳面前，對她說道：

「你明天到我那裏來，我帶你去把你肚子裏那塊東西打掉。」

「啊──」朱鳳抬頭驚叫了一聲。

金大班看見她死命地用雙手把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護住，一臉抽搐著，白得像張紙一樣。金大班不由得怔住了，她站在朱鳳面前，默默地端詳著她，她看見朱鳳那雙眼睛凶光閃閃，竟充滿了怨毒，好像一隻剛賴抱的小母雞準備和偷它雞蛋的人拼命了似的。她愛上了他了，金大班暗暗嘆息道，要是這個小婊子真的愛上了那個小王八，那就沒法了。這起還沒嘗過人生三昧的小娼婦們，憑你說爛了舌頭，她們未必聽得入耳。連她自己那一次呢，她替月如懷了孕，姆媽和阿哥一個人揪住她一隻膀子，要把她扛出去打胎。她捧住肚子滿地打滾，對他們搶天呼地地哭道：要除掉她肚子裏那塊肉嗎？除非先拿條繩子來把她勒死。姆媽好狠心，到底在麵裏暗下了一把藥，把個已經成了形的男胎給打了下來。一輩子，只有那一次，她真的萌了短見：吞金、上吊、吃老鼠藥、跳蘇州河──偏他娘的，總也死不去。姆媽天天勸她：阿囡，你是聰明人。人家官家大少，獨兒獨子，哪裏肯讓你毀了前程去？你們這種賣腰的，日後拖著個無父無姓的野種，誰要你？姆媽的話也不能說沒有道理。自從月如那個大官老子，派了幾個衛士來，把月如從他們徐家匯那間小窩巢裏綁走了以後，她就知道，今生今世，休想再見她那個小愛人的面了。不過那時她還年輕，一樣也有許多傻念頭。她要替她那個學生愛人生一個兒子，一輩子守住那個小孽障，哪怕街頭討飯也是心甘情願的。難道賣腰的就不是人嗎？那顆心一樣也是肉做的呢。何況又是很標緻的大學生。像朱鳳這種剛下海的雛兒，有幾個守得住的？

「拿去吧，」金大班把右手無名指上一隻一克拉半的火油大鑽戒卸了下來，擲到了朱鳳懷裏，「值得五百美金，夠你和你肚子裏那個小孽種過個一年半載的了。生了下來，你也不必回到這個地方來。這口飯，不是你吃得下的。」

金大班說著便把化妝室的門一甩開，朱鳳追在後面叫了幾聲她也沒有答理，逕自跺著高跟鞋便搖了出去。外面舞池裏老早擠滿了人，霧一般的冷氣中，閃著紅紅綠綠的燈光，樂隊正在敲打得十分熱鬧，舞池中一對對都像扭股糖兒似地黏在了一起搖來晃去。金大班走過一個臺子，一把便讓一個舞客撈住了，她回頭看時，原來是大華紡織廠的董事長周富瑞，專來捧小如意蕭紅美的。

「金大班，求求你做件好事。紅美今夜的脾氣不大好，恐怕要勞動你去請請才肯轉過來。」周富瑞捏住金大班的膀子，一臉焦灼地說道。

「那也要看你周董事長怎麼請我呢。」金大班笑道。

「你和陳老闆的喜事──十桌酒席，怎樣？」

「閒話一句！」金大班伸出手來和周富瑞重重握了一下，便搖到了蕭紅美那邊，在她身旁坐下，對她悄悄說道：

「轉完這一桌，過去吧。人家已經等掉魂了。」

「管他呢，」蕭紅美正在和桌子上幾個人調笑，她頭也不回就駁回道：「他的鈔票又比別人的多值幾文嗎？你去跟他說：新加坡的蒙娜正在等他去吃消夜呢！」

「哦，原來是打翻了醋罐子。」金大班笑道。

「呸，他也配？」蕭紅美尖起鼻子冷笑了一聲。

金大班湊近蕭紅美耳朵對她說道：

「看在大姊臉上，人家要送我十臺酒席呢。」

「原來你和他暗地裏勾上了，」蕭紅美轉過頭來笑道：「幹嘛你不去陪他？」

金大班且不答腔，乜斜了眼睛瞅著蕭紅美，一把兩隻手便抓到了蕭紅美的奶子上，嚇得蕭紅美雞貓子鬼叫亂躲起來，惹得桌上的客人都笑了。蕭紅美忙討了饒，和金大班咬耳說道：

「那麼你要對那個姓周的講明白，他今夜完全沾了你的光，我可是沒有放饒他。你金大姊是過來人，『打鐵趁熱』這句話不會不懂，等到涼了，那塊鐵還扳得動嗎？」

金大班倚在舞池邊的一根柱子上，一面用牙籤剔著牙齒，一面看著小如意蕭紅美妖妖嬈嬈地便走到了周富瑞那邊桌子去。蕭紅美穿了一件石榴紅的透空紗旗袍，兩筒雪白滾圓的膀子連肩帶臂肉顫顫地便露在了外面，那一身的風情，別說男人見了要起火，就是女人見了也得動三分心呢。何況她又是個頭一等難纏的刁婦，心黑手辣，耍了這些年，就沒見她栽過一次筋斗。那個姓周的，在她身上少說些也貼了十把二十萬了，還不知道連她的騷舐著了沒有？這才是做頭牌舞女的材料，金大班心中暗暗讚嘆道，朱鳳那塊軟皮糖只有替她拾鞋子的份。雖然說蕭紅美比起她玉觀音金兆麗在上海百樂門時代的那種鋒頭，還差了一大截，可是臺北這一些舞廳裏論起來，她小如意也是個拔尖貨了。當年數遍了上海十里洋場，大概只有米高梅五虎將中的老大吳喜奎還能和她唱個對臺。人家都說她們兩人是九天瑤女白虎星轉世，來到黃浦灘頭擾亂人間的；可是她偏偏卻和吳喜奎那隻母大蟲結成了小姐妹，兩個人晚上轉完臺子便到惠而康去吃炸子雞，對扳著指頭來較量，哪個的大頭耍得多，耍得狠，耍得漂亮。傷風敗德的事，那幾年真幹了不少，不曉得害了多少人，為著她玉觀音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後來吳喜奎抽身得早，不聲不響便嫁了個生意人。她那時還直納悶，覺得冷清了許多。來到臺北，她到中和鄉去看吳喜奎。沒料到當年那隻張牙舞爪的母大蟲，竟改頭換面，成了個大佛婆。吳喜奎家中設了個佛堂，裏面供了兩尊翡翠羅漢。她家裏人說她終年吃素唸經，連半步佛堂都不肯出。吳喜奎見了她，眼睛也不抬一下，搖著個頭，嘆道：嘖，嘖，阿麗，儂還在那種地方惹是非吓。聽得她不由心中一寒。到底還是她們乖覺，一個個鬼趕似地都嫁了人，成了正果。只剩下她玉觀音孤鬼一個，在那孽海裏東飄西蕩，一蹉跎便是二十年。偏他娘的，她又沒有吳喜奎那種慧根。西天是別想上了，難道她也去學吳喜奎起個佛堂，裏面真的去供尊玉觀音不成？作了一輩子的孽，沒的玷辱了那些菩薩老爺！她是橫了心了，等到兩足一伸，便到那十八層地獄去嘗嘗那上刀山下油鍋的滋味去。

「金大班──」

金大班轉過頭去，她看見原來靠近樂隊那邊有一臺桌子上，來了一群小夥子，正在向她招手亂嚷，金大班認得那是一群在洋機關做事的浮滑少年，身上有兩文，一個個骨子裏都在透著騷氣。金大班照樣也一咧嘴，風風標標地便搖了過去。

「金大班，」一個叫小蔡的一把便將金大班的手捏住笑嘻嘻地對她說道：「你明天要做老闆娘了，我們小馬說他還沒吃著你燉的雞呢。」說著桌子上那群小夥子都怪笑了起來。

「是嗎？」金大班笑盈盈的答道，一屁股便坐到了小蔡兩隻大腿中間，使勁地磨了兩下，一隻手勾到小蔡脖子上，說道：「我還沒宰你這隻小童子雞，哪裏來的雞燉給他吃？」說著她另一隻手暗伸下去在小蔡的大腿上狠命一捏，捏得小蔡尖叫了起來。正當小蔡兩隻手要不規矩的時候，金大班霍然跳起身來，推開他笑道：「別跟我鬧，你們的老相好來了，沒的教她們笑我『老牛吃嫩草』。」

說著，幾個轉臺子的舞女已經過來了，一個照面便讓那群小夥子摟到了舞池子中，貼起面婆娑起來。

「喂，小白臉，你的老相好呢？」

金大班正要走開的時候，卻發現座上還有一個年輕男人沒有招人伴舞。

「我不大會跳，我是來看他們的。」那個年輕男人囁嚅地答道。

金大班不由得煞住了腳，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也不過是個二十上下的小夥子，恐怕還是個在大學裏唸書的學生，穿戴得倒十分整齊，一套沙市井的淺灰西裝，配著根紅條子領帶，清清爽爽的，周身都露著怯態，一望便知是頭一次到舞場來打野的嫩角色。金大班向他伸出了手，笑盈盈的說道：

「我們這裏不許白看的呢，今晚我來倒貼你吧。」

說著金大班便把那個忸怩的年輕男人拉到了舞池裏去。樂隊正在奏著《小親親》，一支慢四步。臺上綠牡丹、粉牡丹兩姊妹穿得一紅一綠，互相摟著腰，妖妖嬈嬈地在唱著：

你呀你是我的小親親，

為甚麼你總對我冷冰冰？

※※※

金大班藉著舞池邊的柱燈，微仰著頭，端詳起那個年輕的男人來。她發覺原來他竟長得眉清目秀，趣青的鬚毛都還沒有長老，頭上的長髮梳得十分妥貼，透著一陣陣貝林的甜香。他並不敢貼近她的身體，只稍稍摟著她的腰肢，生硬的走著。走了幾步，便踢到了她的高跟鞋，他惶恐地抬起頭，靦腆地對她笑著，一直含糊的對她說著對不起，雪白的臉上一下子通紅了起來。金大班對他笑了一下，很感興味地瞅著他，大概只有第一次到舞場來的嫩角色才會臉紅，到舞場來尋歡竟也會紅臉──大概她就是愛上了會紅臉的男人。那晚月如第一次到百樂門去，和她跳舞的時候，羞得連頭都不抬起來，臉上一陣又一陣地泛著紅暈。當晚她便把他帶回了家裏去，當她發覺他還是一個童男子的時候，她把他的頭緊緊地摟進她懷裏，貼在她赤裸的胸房上，兩行熱淚，突地湧了下來。那時她心中充滿了感激和疼憐，得到了那樣一個羞赧的男人的童貞。一剎那，她覺得她在別的男人身上所受的玷辱和褻瀆，都隨著她的淚水流走了一般。她一向都覺得男人的身體又髒又醜又臭，她和許多男人同過床，每次她都是偏過頭去，把眼睛緊緊閉上的。可是那晚當月如睡熟了以後，她爬了起來，跪在床邊，藉著月光，癡癡地看著床上那個赤裸的男人。月光照到了他青白的胸膛和纖秀的腰肢上，她好像頭一次真正看到了一個赤裸的男體一般，那一刻她才了悟原來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肉體，竟也會那樣發狂般的癡戀起來的。當她把滾熱的面腮輕輕地偎貼到月如冰涼的腳背上時，她又禁不住默默地哭泣起來了。

「這個舞我不會跳了。」那個年輕的男人說道。他停了下來，尷尬地望著金大班，樂隊剛換了一支曲子。

金大班凝望了他片刻，終於溫柔地笑了起來，說道：

「不要緊，這是三步，最容易，你跟著我，我來替你數拍子。」

說完她便把那個年輕的男人摟進了懷裏，面腮貼近了他的耳朵，輕輕地，柔柔地數著：

一二三──

一二三──

一九六八年《現代文學》

第五篇 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

他們是在基隆附近，一個荒涼的海灘上，找到王雄的。他的屍體被潮水沖到了岩石縫中，夾在那裏，始終沒有漂走。舅媽叫我去認屍的時候，王雄的屍體已經讓海水泡了好幾天了。王雄全身都是烏青的，肚子腫起，把衣衫都撐裂了；他的頭臉給魚群叮得稀爛，紅的紅、黑的黑，盡是一個一個的小洞，眉毛眼睛都吃掉了。幾丈外，一陣腐屍的惡臭，熏得人直要作嘔。要不是他那雙大得出奇的手掌，十個指頭圓禿禿的，仍舊沒有變形的話，我簡直不能想像，躺在地上那個龐大的怪物，竟會是舅媽家的男工王雄。

王雄之死，引起了舅媽家中一陣騷動。舅媽當晚便在花園裏燒了一大疊錢紙，一邊燒，一邊蹲在地上唸唸喃喃講了一大堆安魂的話。她說像王雄那般凶死，家中難保乾淨。我告訴舅媽，王雄的屍首已經爛得發了臭，下女喜妹在旁邊聽得極恐怖地尖叫了起來，無論舅媽怎麼挽留，她都不肯稍停，當場打點行李，便逃回她宜蘭家中去了。只有表妹麗兒，我們瞞住了她，始終沒有讓她知道，因為怕她害怕。舅媽和我到王雄房中去收撿他的遺物，她對我賭咒，挨過這次教訓，她一輩子再也不會僱用男工人了。

我第一次見到王雄，是兩年前的一個春天裏。我在金門島上服大專兵役，剛調回臺北，在聯勤司令部當行政官。我家住在臺中，臺北的親戚，只有舅媽一家，一報完到，我便到舅媽家去探望她們。舅舅生前是做大生意的，過世得早，只生下表妹麗兒一個人。舅舅留下了一筆很可觀的產業，因此舅媽和表妹一向都過著十分富裕的生活。那時舅媽剛搬家，住在仁愛路四段，一棟三百多坪的大花園洋房裏。我到舅媽家的那天，她正在客廳裏打牌，心不在焉地問了我幾句話，便叫我到花園裏去找表妹麗兒去了。我母親告訴過我，麗兒是舅媽含在嘴裏長大的，六歲大，舅媽還要親自餵她的奶，慣得麗兒上六年級了，連鞋帶都不肯自己繫。可是麗兒的模樣兒卻長得實在逗人疼憐，我從來沒有見過哪家的孩子生得像她那樣雪白混圓的：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連鼻子嘴巴都圓得那般有趣；尤其是當她甩動著一頭短髮，咯咯一笑的時候，她那一份特有的女嬰的憨態，最能教人動心，活像一個玉娃娃一般。然而她那一種嬌縱任性的脾氣，也是別家孩子少有的，半點不遂她的意，甚麼值錢東西，拿到了手裏便是一摔，然後往地上一坐，搓著一雙渾圓的腿子，哭破了喉嚨也不肯稍歇，無論甚麼人，連舅媽在內，也扭她不過來。

舅媽家的花園十分寬敞，新植的草木花樹都打點得非常整齊，中間是一塊綠茸茸的朝鮮草坪，四周的花圃裏卻種滿了清一色艷紅的杜鵑花，許多株已經開始打苞了。我一進到園內，便聽到麗兒一連串清脆滑溜的笑聲。當我繞過那叢芭蕉樹的時候，赫然看見麗兒正騎在一個大男人的身上，那個男人手腳匍匐在草坪上，學著獸行，麗兒卻正跨在他的背上，她白胖的小手執著一根杜鵑花的枝子，當著馬鞭子一般，在空中亂揮，麗兒穿了一身大紅的燈心絨裙子，兩條雪白滾圓的腿子露在外面不停地踢蹬，一頭的短髮都甩動了，樂不可支地尖笑著。

「表哥，看我騎馬嘟嘟──」麗兒發覺我時，丟掉了手上的樹枝，兩手朝我亂招一頓，叫道，然後她跨過那個男人的頭跳了下來，跑到我跟前來。那個男人趕忙爬了起來，向我笑著囁嚅地叫了一聲：

「表少爺──」

我發覺原來他竟高大得出奇，恐怕總有六呎上，一顆偌大的頭顱，頭皮剃得青亮，黑頭黑臉，全身都黑得烏銅一般發出了亮光來，他朝我咧著嘴，齜著一口的白牙齒，有點羞赧似的，一直搓著他那雙巨掌，他的十個指頭卻禿得有點滑稽。他穿著一條洗得發了白的軍褲，膝蓋上沾滿了泥草。

「表哥，」麗兒指著那個男人對我說道，「王雄說，他可以那樣爬著走好幾里路呢。」

「那是從前打仗的時候啊──」王雄趕忙辯道，他的口音帶著濃濁的湖南土腔。

「胡說！」麗兒皺起眉頭打斷他的話道，「你那天明明說過：你可以讓我騎著上學校去呢。」

王雄訕訕的瞅著麗兒，說不出話來，渾黑的臉上竟泛起紅暈來了，好像麗兒把他和她兩人之間的甚麼祕密洩漏了一般。

「表哥，我帶你去看，王雄替我捉來了好多蟈蟈兒。」麗兒說著便跑在我前頭，引著我向屋內走去，跑了幾步，她好像又突然記起了甚麼似的，停下來，轉過身，向王雄伸出了她那隻雪白滾圓的手臂叫道：

「王雄，來。」

王雄躊躇了一下，終於走上了前去，麗兒一把便撈住了他那粗黑的膀子，和他手牽手，逕自蹦著跳著，往屋內跑去，王雄拖著他那龐大的身軀也跟著麗兒遲笨地奔跑起來。

※※※

到了晚間，舅媽打完牌，和我閒聊起來，才告訴我，原來王雄就是她新僱的男工。本來是行伍出身的，剛退了下來，人是再老實不過了，舅媽頗為讚許道，整天一聲不響，就是悶著頭做事，而且，看不出他那麼個粗人，打理起花木來，卻別有一番心思呢。舅媽說，園子裏那成百株杜鵑花，一棵棵都是王雄親手栽的。為甚麼要種那麼些杜鵑花呢？舅媽嘆了一口氣解說道，還不是為了麗兒。就是因為那個小魔星喜歡杜鵑花的緣故。

「我從來也沒見過，」舅媽突然笑得用手掩起了嘴來，「一個四十歲的大漢子，竟讓個女娃娃牽著鼻子走，甚麼都依全了她。」

最後舅媽搖著頭讚嘆道：難得他們兩個人有緣！

※※※

麗兒和王雄確實有緣。每次我到舅媽家去，總看見他們兩人在一塊兒玩耍。每天早上，王雄踏著三輪車送麗兒去上學，下午便去接她回來。王雄把他踏的那輛三輪車經常擦得亮亮的，而且在車頭上插滿了一些五顏六色的絨球兒，花紙鉸的鳳凰兒，小風車輪子，裝飾得像鳳輦宮車一般。每次出去接送麗兒，王雄總把自己收拾得頭乾臉淨的，即使是大熱天，也穿戴得體體面面。當麗兒從外頭走進大門來時，揚起臉，甩動著她那一頭短髮，高傲得像個小公主一般，王雄跟在她身後，替她提著書包，挺著腰，滿面嚴肅，像足了麗兒的護駕衛士。一回到家裏，麗兒便拉著王雄到花園中嬉遊去了。王雄總是想出百般的花樣，來討麗兒的歡心。有一次，我看見王雄獨個兒坐在屋檐下，腳旁邊地上擺著一大堆紅紅綠綠的玻璃珠子，他手裏拈著根金線，聚精會神地串著那些珠兒。當他伸出他那雙黑禿禿的巨掌，滿地去捕捉那些滑溜亂滾的玻璃珠子時，顯得十分的笨拙有趣。那天麗兒回家後，王雄在花園裏，便替她戴滿了一身玻璃珠子串成的手釧兒和項鍊子。麗兒頭上戴了兩圈，兩隻膀子上，一邊箍了五、六個，她把鞋子也踢掉了，打了一雙赤足，撈起了裙子，露出她雪白的腿子來，她的足踝上，也套了好幾個五彩玻璃腳圈子。麗兒嘴裏咿呀唔呀地唱著笑著，手裏擎著兩毬艷紅的杜鵑花，揮動著她那白胖的小膀子，在那片綠茸茸的草地上，跳起她學校裏教的山地舞來。王雄也圍著麗兒，連蹦帶跳，不停地拍著他那雙大手掌。他那張大黑臉脹得鮮紅鮮紅的，嘴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來。他們兩個人，一大一小，一黑一白，蹦著跳著，在那片紅紅的花海裏，載歌載舞起來。

※※※

在聯勤總司令部服役那段時期，一個禮拜，總有兩三天，我在舅媽家留宿，舅媽要我替麗兒補習功課，因為夏天她就要考中學了。在舅媽家出入慣了，我和王雄也漸漸混熟了，偶爾他也和我聊起他的身世來。他告訴我說，他原是湖南鄉下種田的，打日本人抽壯丁給抽了出來。他說他那時才十八歲，有一天挑了兩擔穀子上城去賣，一出村子，便讓人截走了。

「我以為過幾天仍舊回去的呢，」他笑了一笑說道，「哪曉得出來一混便是這麼些年，總也沒能回過家。」

「表少爺，你在金門島上看得到大陸嗎？」有一次王雄若有所思地問我道。我告訴他，從望遠鏡裏可以看得到那邊的人在走動。

「隔得那樣近嗎？」他吃驚地望著我，不肯置信的樣子。

「怎麼不呢？」我答道，「那邊時常還有餓死的屍首漂過來呢。」

「他們是過來找親人的，」他說道。

「那些人是餓死的，」我說。

「表少爺，你不知道，」王雄搖了搖手止住我道，「我們湖南鄉下有趕屍的，人死在外頭，要是家裏有掛得緊的親人，那些死人跑回去跑得才快呢。」

我在金門的時候，營裏也有幾個老士兵，他們在軍隊裏總有十來年的歷史了，可是我總覺得他們一逕還保持著一種赤子的天真，他們的喜怒哀樂，就好像金門島上的烈日海風一般，那麼原始、那麼直接。有時候，我看見他們一大伙赤著身子在海水裏打水仗的當兒，他們那一張張蒼紋滿布的臉上，突地都綻開了童稚般的笑容來，那種笑容在別的成人臉上是找不到的。有一天晚上巡夜，我在營房外面海濱的岩石上，發覺有一個老士兵在那兒獨個兒坐著拉二胡。那天晚上，月色清亮，沒有甚麼海風，不知是他那垂首深思的姿態，還是那十分幽怨的胡琴聲，突然使我聯想到，他那份懷鄉的哀愁，一定也跟古時候戍邊的那些士卒的那樣深。那樣遠。

※※※

「王雄，你家裏還有些甚麼人？」有一晚，我和王雄在園子裏乘涼，王雄和我談起他湖南湘陰鄉下的老家時，我問他道。

「有個老娘，不曉得還在不在，」王雄說道，「還有──」

突然間，他變得有點忸怩起來了，結結巴巴地告訴我，原來他沒有出來以前，老早便定下親了。是他老娘從隔壁村莊買來的一個小妹仔。

「那時她才十歲，只有這麼高──」王雄說著用手比了一下。

他那個小妹仔好吃懶做，他老娘時常拿掃把打她的屁股，一打她，她就躲到他的身後去。

「小妹仔長得白白胖胖，是個很傻氣的丫頭。」王雄說，他咧著嘴笑了起來。

「給你一掛魷魚吃。」下女喜妹突然走到王雄身後伸過手來，把一掛烤魷魚拎到王雄的臉上。她剛洗完頭，也到園子裏來乘涼。喜妹是個極肥壯的女人，偏偏又喜歡穿緊身衣服，全身總是箍得肉顫顫的，臉上一逕塗得油白油白，畫著一雙濃濃的假眉毛，看人的時候，乜斜著一對小眼睛，很不馴地把嘴巴一撇，自以為很有風情的樣子。舅媽說，王雄和喜妹的八字一定犯了沖，王雄一來便和她成了死對頭，王雄每次一看見她就避得遠遠的，但是喜妹偏偏卻又喜歡去撩撥他，每逢她逗得他紅頭赤臉的當兒，她就大樂起來。

王雄很鹵莽地把喜妹的手一撥，悶吼了兩下，扭過頭去，皺起了眉頭，便不肯出聲了。喜妹噗哧地笑了起來，她仰起頭，把那掛烤魷魚往嘴巴裏一送，搖著一頭濕淋淋的長髮，便走到那叢芭蕉樹下一張藤靠椅上，躺了下去，園子裏一輪黃黃的大月亮剛爬過牆頭來，照得那些肥大的芭蕉樹葉都發亮了。喜妹一面搖著一柄大蒲扇，啪嗒啪嗒地打著她的大腿在趕蚊子，一面卻用著十分尖細的聲音哼起臺灣的哭調《鬧五更》來。王雄霍然立起身，頭也不回，拖著他那龐大的身體，便向屋內走了進去。

※※※

麗兒到底是一個十分聰敏的孩子，暑假中，我只替她補習了幾個禮拜，她很輕巧地便考上了省立二女中。舅媽笑得合不攏嘴來，一放了榜，便帶著麗兒出去縫制服，買書包文具。開學的那天，一屋人都忙得團團轉，舅媽親自替麗兒理書包、燙制服，當麗兒穿著她那一身畢挺的童軍制服，掛得一身的佩件，很俏皮地歪戴著一頂童軍帽，提著一隻黑皮新書包，搖搖擺擺，神氣十足地走出大門口時，頃刻間，她好像長大了許多似的，儼然是一副中學生的派頭了。王雄老早便推著三輪車在門口候著了，麗兒一走出去，王雄好像猛吃了一驚似的，呆望著麗兒，半晌都說不出話來，麗兒把書包往三輪車上一扔，很輕快的便跳上了車去，朝著我們揮了一揮手，然後把王雄猛推了一把叫道：

「走啊，王雄。」

※※※

麗兒對她的中學生活十分著迷，頭幾天，放學回來，制服也不肯脫，在鏡子面前看了又看，照了又照，一有空，便捧起一本遠東英語讀本，得意洋洋的大聲唸起英文來。有一天，她立在通到花園的石階上，手裏擎著她那本英語讀本，王雄站在石階下面，仰著頭，聚精會神地望著麗兒在聽她唸英文。

「I am a girl，」麗兒指了一指自己的胸膛唸道，然後又指了一指王雄。

「You are a boy，」王雄微張著嘴，臉上充滿了崇敬的神情。

「I am a student，」麗兒又唸了一句，她瞥了王雄一眼，然後突然指著他大聲叫道：

「Yor are a dog，」

麗兒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一頭的短髮都甩動了。王雄迷惘地眨了幾下眼睛，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旋即他也跟著麗兒咧開了嘴，開心地笑了起來。

開了學的三個禮拜後，一個星期六的中午，麗兒從學校回來，我們都在客廳裏等著她吃午飯。麗兒進來時，把客廳門一摔開，滿面怒容，王雄跟在她身後，手裏替她提著書包。

「下禮拜起，我不要王雄送我上學了。」麗兒一坐下來便對舅媽說道。我們都感到十分意外，舅媽趕忙詢問麗兒為了甚麼緣故。

「人家都在笑我了。」麗兒猛抬起頭，一臉通紅。

「這有甚麼可笑的呢？」舅媽走過去，用手絹替麗兒揩拭她額上的汗，柔聲地安慰她道，「坐三輪車上學的人也有的是啊。」

麗兒一把推開舅媽的手，突然指向王雄道：

「同學們都在說──他像一頭大猩猩！」

麗兒斜睨住王雄，臉上登時顯出了鄙夷的神色來。舅媽打量了王雄一下，撐不住笑了。喜妹卻撈起了裙角，笑得彎了腰。王雄捏著麗兒的書包，站在那兒，十分羞慚似的，黧黑的面孔一下子都紫脹了起來，他偷偷瞅了麗兒一眼，嘴唇一直抖動著，好像要向她賠一個笑臉，卻笑不出來。

自從麗兒改騎腳踏車上學後，她便很少跟王雄在一塊兒了。她在學校裏十分活躍，經常帶領一大伙同學回到家中來玩。有一個星期日的下午，麗兒又帶了七、八個同學──全是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到家中的花園裏來踢毽子，麗兒是個踢毽子的能手，一口氣可以踢上百來個。我正站在石階上，望著那群小女孩兒，個個撈起裙子，興高采烈地踢著毽子，忽然看見王雄從那叢芭蕉樹後閃了出來，朝著麗兒直招手，悄悄地叫道：

「麗兒──」

「你來幹甚麼？」麗兒走了過來，有點不耐煩地問道。

「你看，我給你找了甚麼東西來？」王雄從一個牛皮紙袋裏，拿出了一隻精緻的玻璃水缸來，裏面有兩條金魚在游動著。我從前買過一缸金魚送給麗兒，麗兒非常喜愛，掛在她的窗臺上，天天叫王雄餵紅蟲給魚吃，後來讓隔壁一隻貓跑來搗翻吃掉了。麗兒哭得十分傷心，我哄著她答應替她再買一缸，後來竟把這件事情忘掉了。

「誰還要玩那個玩意兒？」麗兒把面一揚，很不屑地說道。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兩條呢。」王雄急切地說道。

「我踢毽子去了。」麗兒一扭頭便想跑開。

「這是兩條鳳尾的──」王雄一把抓住了麗兒一隻膀子，把那缸金魚擎到麗兒臉上讓她看。

「放開我的手。」麗兒叫道。

「你看一看嘛，麗兒──」王雄乞求道，他緊緊地捏住麗兒，不肯放開她。麗兒掙了兩下，沒有掙脫，她突然舉起另外一隻手把那只玻璃水缸猛一拍，那隻金魚缸便噹啷一聲拍落到地上，砸得粉碎。麗兒摔開了王雄的手，頭也沒回便跑掉了。缸裏的水濺得一地，那兩條艷紅的金魚便在地上拼命地跳躍起來。王雄驚叫了一聲，蹲下身去，兩手握住拳頭，對著那兩條掙扎的金魚，不知該怎麼去救它們才好。那兩條嬌艷的金魚最後奮身猛跳了幾下，便跌落在地上不能動彈了。王雄佝著頭，呆呆地望著那兩條垂死的金魚，半晌，他才用手拈起了那兩條金魚的尾巴，把魚擱在他的手掌上，捧著，走出了花園。

※※※

自從那次以後，王雄變得格外地沉默起來。一有空他便避到園子裏澆花。每一天，他都要把那百來株杜鵑花澆個幾遍，清晨傍晚，總看到他那個龐大的身軀，在那片花叢中，孤獨地徘徊著。他垂著頭，微微彎著腰，手裏執著一根長竹竿水瓢，一下又一下，嘩啦嘩啦，十分遲緩的、十分用心的，在灌溉著他親手栽的那些杜鵑花。無論甚麼人跟他說話，他一概不理睬。有時舅媽叫急了，他才嗄啞著嗓子應著一聲：「是，太太。」旋即他又悶聲不響，躲到花園裏去。直到出事的前一天，喜妹在園子裏的水龍頭接水洗被單，王雄老早便在龍頭上掛著一隻水桶，盛水澆花了。喜妹把王雄那隻裝得半滿的水桶取了下來，將自己的洗衣盆擱到龍頭下面去。王雄突然走了過來，也不作聲，一腳便把水盆踢翻了，盆裏的水濺得喜妹一身。喜妹登時惱怒得滿面緋紅，她把長髮往後一挽，一閃身便站到了王雄面前，用身子擋住水龍頭，對王雄喝道：

「今天誰也別想用水！」

喜妹揚著臉，扠著腰，胸脯挺得高高的，她滿面掛著水珠子，裙角也在淋淋瀝瀝地滴著水，她把木屐踢掉了，赤了一雙腳，很不遜地和王雄對峙著。王雄閉著嘴，定定地望著她。喜妹打量了王雄一下，突然間，她放縱地浪笑了起來，笑得全身都顫抖了，一邊笑，一邊尖叫著：

「大猩猩──大猩猩──」

喜妹的話還沒有落音，王雄一把便伸出了他那雙巨手抓住了喜妹肥胖的膀子，拚命地前後搖撼起來，一邊搖著，他的喉頭不住發出嗚咽咆哮的聲音來，好像一頭受了重傷的野獸，在發著悲憤的吼聲一般。喜妹痛得一臉扭曲起來，大概驚呆了，一下子喊不出聲音。正當我趕過去阻止王雄的時候，喜妹才尖叫了一聲，王雄一鬆手，喜妹趕忙撈起裙子便跑開了。一面跑她一面揉著她的膀子，跑到老遠她才回過頭來，朝著王雄吐了一泡口沫罵道：

「考背！」

王雄仍舊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他重重的喘著息，額頭上的汗珠子，大顆大顆地滾下來，一雙眼睛紅得要噴火了似的。我突然發覺，原來王雄的樣子竟走了形。他滿臉的鬍子渣，頭髮長出了寸把來也沒有剃，全頭一根根倒豎著，好像個刺蝟一般，他的眼塘子整個都坑了下去，烏黑烏黑的，好像多少夜沒睡過覺似的。我沒有料到才是幾天的功夫，王雄竟變得這般憔悴，這般暴戾起來。

出了事，好幾天，舅媽都不肯相信，她說她作夢也沒有想到，像王雄那麼個老實人，竟會幹出那種事情。

「那個死鬼──」喜妹一提到王雄就撈起裙子掩面痛哭，一面撫著她的頸子，猶帶餘悸似的。

那天早上，我們發現喜妹的時候，以為她真的死了。她躺在園子裏，昏迷在一叢杜鵑花的下面，她的衣裙撕得粉碎，上體全露了出來，兩隻乳房上，斑斑纍纍，掐得一塊一塊的瘀青，她頸子上一轉都是指甲印。同一天，王雄便失了蹤。他遺留下來的那些衣物，舅媽都叫我拿去分給了我們連上那些老士兵。在他箱子裏，翻出了一大包五顏六色的玻璃珠子來，是那次他替麗兒串手釧子用剩的。

※※※

退役後，我便回臺中家裏去了，直到第二年春天，我到臺北來找事，才又到舅媽家去。舅媽病了很久，一直躺在床上，她顯得非常蒼白無神。舅媽說，自從她家發生過那樁不吉利的事情以後，她的身體就沒有好過，夜夜失眠。她掙扎著起來，緊緊地執著我的手，悄悄說道：

「天天夜裏，我都聽見有人在園子裏澆水的聲音。」

母親說過，舅媽是個神經極衰弱的女人，一輩子專愛講鬼話。當我走到園子裏的時候，卻赫然看見那百多株杜鵑花，一毬堆著一毬，一片捲起一片，全部爆放開了。好像一腔按捺不住的鮮血，猛地噴了出來，灑得一園子斑斑點點都是血紅血紅的，我從來沒看見杜鵑花開得那樣放肆、那樣憤怒過。麗兒正和一群女孩子在園子裏捉迷藏，她們在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叢中穿來穿去。女孩子們尖銳清脆的嬉笑聲，在春日的晴空裏，一陣緊似一陣地蕩漾著。

一九六九年《現代文學》

第六篇 思舊賦

一個冬日的黃昏，南京東路一百二十巷中李宅的門口，有一位老婦人停了下來，她抬起頭，覷起眼睛，望著李宅那兩扇朱漆剝落，已經沁出點點霉斑的檜木大門，出了半天的神。老婦人的背脊完全佝僂了，兩片崚嶒的肩胛，高高聳起，把她那顆瘦小的頭顱夾在中間；她前額上的毛髮差不多脫落殆盡，只剩下腦後掛著一撮斑白的髮髻。老婦人的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粗絨線織成的寬鬆長外套，拖拖曳曳，垂到了她的膝蓋上來。她的身軀已經乾枯得只剩下一襲骨架，裹在身上的衣服，在風中吹得抖索索的。她的左手彎上，垂掛著一隻黑布包袱。

李宅是整條巷子中唯一的舊屋，前後左右都起了新式的灰色公寓水泥高樓，把李宅這棟木板平房團團夾在當中。李宅的房子已經十分破爛，屋頂上瓦片殘缺，參差的屋簷，縫中長出了一撮撮的野草來。大門柱上，那對玻璃門燈，右邊一隻碎掉了，上面空留著一個鏽黑的鐵座子。大門上端釘著的那塊烏銅門牌，日子久了，磨出了亮光來，「李公館」三個碑體字，清清楚楚地現在上面。老婦人伸出了她那隻鳥爪般瘦稜的右手，在那兩扇舊得開了裂的大門上，顫抖的摸索了片刻。她想去撳門上的電鈴，但終於遲疑地縮了回來，抬起頭，迷惘地環視了一下，然後蹣跚地離開了李宅大門，繞到房子後門去。

「羅伯娘──」

老婦人佇立在李宅後門廚房的那扇窗戶底下，試探著叫了一聲，她聽見廚房裏有人放水的聲音。那扇幽暗的窗戶裏，倏地便探出了一隻頭來。那也是一個老嫗，一頭蓬亂的白髮，仍然豐盛得像隻白麻織成的網子一般；她的面龐滾圓肥大，一臉的蒼斑皺紋，重重疊疊，像隻曬得乾硬的柚子殼；兩個眼袋子烏黑地浮腫起來，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細縫；一雙肥大的耳朵掛了下來，耳垂上穿吊著一對磨得泛了紅的金耳環子。

「二姊，是我──順恩嫂。」順恩嫂佝著背仰起面叫道，她的聲音尖細顫抖。

「老天爺！」羅伯娘便在裏面粗著喉嚨喊了起來，她的嗓門宏大響亮。接著一陣登登腳步聲，順恩嫂便看見羅伯娘打開了後門，搖搖擺擺，向她迎了過來。羅伯娘的身軀有順恩嫂一倍那麼龐大，她穿了一件粗藍布棉襖，胸前一個大肚子挺得像隻簸箕，腰上繫得一塊圍裙，差不多拖到了腳背上。她踏著八字腳，走一步，大肚子便顛幾下，那塊長圍裙也跟著很有節奏地波動起來。

「老妹子，」羅伯娘走出去，一把便攙住了順恩嫂細瘦的膀子，扶住她往門內廚房中引去，「我的左眼皮跳了一天，原來卻應在你身上！」

羅伯娘把順恩嫂安置在廚房中的一張矮凳上，接過了她的包袱，然後端了一張凳子坐在她的對面。兩個老婦人坐定後，羅伯娘朝著順恩嫂嘆了一口氣，說道：

「老妹，我以為你再也不來看我們了。」

「二姊──」順恩嫂趕忙亂搖了幾下那雙鳥爪般的瘦手止住羅伯娘，微帶淒楚地叫了一聲，「這種話，虧你老人家說得出來。離了公館這些年，哪裏過過一天硬朗的日子？老了，不中用了，身體不爭氣──」。

「可是呢，老妹，」羅伯娘端詳了順恩嫂一下，「你的精神看著比前幾年又短了些。近來血壓可平服了？」

順恩嫂搖了一搖瘦小的頭顱，苦笑道：

「哪裏還能有那種造化？在臺南這幾年，大半都是床上睡過去的。頭暈，起不來。拖得七生那一家也可憐。」

「總算你有福氣！」羅伯娘伸出肥大粗黑的手，拍了一下順恩嫂的肩膀，「有個孝順兒子送你的終。像我無兒無女，日後還不知道死在甚麼街頭巷尾呢。」

「二姊──」順恩嫂執住了羅伯娘的胖手，「你在公館幾十年，明日你上西天，長官小姐還能少得了你一副衣棺嗎？」

羅伯娘掙脫了順恩嫂的雙手，瞅著她，點了幾下頭，隔了半晌，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老妹子，你這麼久沒有上來，怨不得你不懂得我們這裏的事兒了──」

順恩嫂卻顫巍巍地立了起來，把擱在灶臺上她那隻黑包袱打開，裏面全是一個個雪白的大雞蛋。

「七生媳婦養了幾十隻來亨雞。這些雙黃蛋是我特別挑來送給長官小姐他們吃的。二姊，你去替我到長官面前回一聲，就說順恩嫂來給長官老人家請安。」

「好大的雞蛋！」羅伯娘揀了兩個雞蛋在耳邊搖了兩下，「你儘管擱著吧。長官不舒服，又犯了胃氣，我剛服侍他吃了藥睡下了，有一陣子等呢。」

「這次怎麼我都掙扎著上來。我這把年紀，看得到他們一回算一回了。」順恩嫂嘆道。

「你早就該來看看他們嘍──」羅伯娘身也沒回便答道。她從碗櫃裏拿出一個餅乾盒來，把那些雞蛋小心翼翼地裝進鐵盒裏去，隨手她又拿起了灶臺上那塊碱，繼續彎著身子吃力地磨洗起案臺上的油膩來。順恩嫂站在案臺邊的水槽旁，替羅伯娘把水槽中浸著的兩塊發了黑的抹布，搓了幾下，取出來扭乾。她一邊扭，兩隻細弱的手臂在發抖。

「二姊──」順恩嫂手裏緊執著那兩塊抹布，若有所思地叫羅伯娘道，「夫人──」

「嗯？」羅伯娘鼓著腮幫子，喘吁吁地，磨得案臺上都是灰滷滷的油膩水。

「夫人──她臨終留下了甚麼話沒有？」順恩嫂悄聲問道。

羅伯娘停了一下，撈起圍裙揩了一揩額上的汗水，閉上眼睛思索良久，才答道：

「我彷彿聽見長官說，夫人進醫院開刀，只醒過來一次，她喊了一句：『好冷。』便沒有話了。」

「這就對了──」順恩嫂頻頻地點著頭，臉上頓時充滿了悲戚的神色。羅伯娘卻從她手裏把那兩塊抹布一把截了過去，嘩啦幾下把案上的污水揩掉。

「二姊，你還記得我們南京清涼山那間公館，花園裏不是有許多牡丹花嗎？」

「有甚麼記不得的？」羅伯娘哼了一下，揮了一揮手裏的抹布，「紅的、紫的──開得一園子！從前哪年春天，我們夫人不要在園子裏擺酒請客，賞牡丹花哪？」

「一連三夜了，二姊，」順恩嫂顫抖的聲音突然變得淒楚起來，「我都夢見夫人，她站在那些牡丹花裏頭，直向我招手喊道：『順恩嫂，順恩嫂，快去拿件披風來給我，起風了。』前年夫人過世，我正病得發昏，連她老人家上山，我也沒能來送，只燒了兩個紙紮丫頭給她老人家在那邊使用，心裏可是一直過意不去的。這兩年，夫人不在了，公館裏──」順恩嫂說到這裏就噎住了。

羅伯娘把兩塊抹布往水槽裏猛一砸，兩隻手往腰上一扠，肚子挺得高高的，冷笑了一聲，截斷了順恩嫂的話：

「公館裏嗎？還不是靠我這個老不死的在這裏硬撐？連『初七』還沒做完，桂喜和小王便先勾搭著偷跑了，兩個天殺的還把夫人一箱玉器盜得精光。」

「造孽啊──」順恩嫂閉上了眼睛，咂著乾癟的嘴巴直搖頭。

羅伯娘突然回過手去揪住她那一頭白麻般的髮尾子，拈起了案上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在砧板上狠命地砍了幾下哼道：

「我天天在廚房裏剁著砧板咒，咒那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天打雷劈五鬼分屍。』桂喜還是我替夫人買來的呢，那個死丫頭在這個屋裏，綾羅綢緞，穿得還算少嗎？小王是他老子王副官臨死託給長官的，養了他成二十年，就是一隻狗，主人沒了，也懂得叫三聲呀！我要看看，那兩個天殺的心，到底是甚麼做的？」

順恩嫂一直閉著眼睛，嘴裏喃喃唸唸，瘦小的頭顱前後晃盪著。

羅伯娘放下菜刀，直起身子，反過手去，在腰上紮實的捶了幾下。

「桂喜和小王溜了不打緊，可就坑死了我這個老太婆。這一屋，裏裏外外，甚麼芝麻綠豆事不是我一把抓？清得裏面來，又顧不得了外面。單收拾這間廚房，險些沒累斷了我的腰。」

羅伯娘說著又在腰上捶了幾下，順恩嫂走過來，捧起了羅伯娘那雙磨起老繭的胖手。

「算你疼惜他們，二姊，日後小姐出嫁，再接你去做老太君吧。」

「我的老太太！」羅伯娘摔開了順恩嫂的手叫道，「你老人家說得好，可惜我沒得那種命，小姐？」羅伯娘冷笑了一聲，雙手又扠到腰上去，肚子挺得高高的。

「我實對你說了吧，老妹。今年年頭，小姐和一個有老婆的男人搞上了，搞大了肚子，和長官吵著就要出去，長官當場打得她賊死，臉都打腫了。那個女孩子好狠，眼淚也沒一滴，她對長官說：『爸爸，你答應，我也要出去，不答應，我也要出去，你只當沒有生過我這個女兒就是了。』說完，頭也沒回便走了。上個月我還在東門市場看見她提著菜籃，大起個肚子，蓬頭散髮的，見了我，低起頭，紅著眼皮，叫了我一聲：『嬤嬤。』一個官家小姐，那副模樣，連我的臉都短了一截。」

「造孽啊──」順恩嫂又十分淒楚地叫了起來。

「我們這裏的事比不得從前了，老妹，」羅伯娘搖動著一頭的白髮，「長官這兩年也脫了形，小姐一走，他氣得便要出家，到基隆廟裏當和尚去。他的那些舊部下天天都來勸他。有一天，我看著鬧得不像樣子，便走進客廳裏，先跑到夫人遺像面前，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才站起來對長官說道：『長官，我跟著夫人到長官公館來，前後也有三十多年了。長官一家，轟轟烈烈的日子，我們都見過。現在死的死，散的散，莫說長官老人家難過，我們做下人的也是心酸。小姐不爭氣，長官要出家，我們也不敢阻攔。只是一件事：我已經七十多歲了，一半早進了棺材，長官一走，留下少爺一個人，這副擔子，我可扛不動了。』長官聽了我這番話，頓了一頓腳，才不出聲了。」

「二姊，你說甚麼？少爺──他從外國回來了嗎？」順恩嫂伸出她那雙鳥爪般的瘦手，顫抖抖地抓住了羅伯娘的膀子，囁嚅地問道。

羅伯娘定定地瞅著順恩嫂半晌，才點著頭說：

「老妹子，可憐你真的病昏了。」

「二姊──」順恩嫂低低地叫了一聲。羅伯娘也沒答理，她逕自擺脫了順恩嫂的手，把腰上的圍裙卸下來，將臉上的油汗亂揩了一陣，然後走過去，把放在米缸上淘乾淨的一鍋米，加上水，擱到煤球爐上，才轉過身來對順恩嫂說道：

「他是你奶大的，你總算拉扯過他一場，我帶你去看看吧。」

羅伯娘攙了順恩嫂，步出廚房，往院中走去。院子的小石徑上，生滿了蒼苔，兩個老婦人，互相扶持著，十分蹣跚。石徑兩旁的蒿草，抽發得齊了腰，非常沃蔓，一根根肥大的莖稈間，結了許多蛛網，網上黏滿了蟲屍。羅伯娘一行走著，一行用手撥開斜侵到徑上來的蒿草，讓順恩嫂通過去。當羅伯娘引著順恩嫂走到石徑的盡頭時，順恩嫂才赫然發現，蒿草叢後面的一張紋石圓凳上，竟端坐著一個胖大的男人，蒿草的莖葉冒過了他的頭，把他遮住了。他的頭頂上空，一群密密匝匝的蚊蚋正在繞著圈子飛。胖男人的身上，裹纏著一件臃腫灰舊的呢大衣，大衣的鈕扣脫得只剩下了一粒。他的肚子像隻塞滿了泥沙的麻包袋，脹凸到了大衣外面來，他那條褲子的拉鍊，掉下了一半，露出了裏面一束底褲的帶子。他脫了鞋襪，一雙胖禿禿的大腳，齊齊地合併著，擱在泥地上，凍得紅通通的。他的頭顱也十分胖大，一頭焦黃乾枯的短髮，差不多脫落盡了，露出了粉紅的嫩頭皮來。臉上兩團癡肥的腮幫子，鬆弛下垂，把他一逕半張著的大嘴，扯成了一把彎弓。胖男人的手中，正抓著一把發了花的野草在逗玩，野草的白絮子撒得他一身。

羅伯娘攙著順恩嫂，一直把她引到了胖男人的眼前。順恩嫂佝著腰，面對著那個胖男人，端詳了半晌。

「少爺──」順恩嫂悄悄的叫了一聲。胖男人張著空洞失神的眼睛，怔忡地望著順恩嫂，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少爺，我是順恩嫂。」順恩嫂又湊近了一步，在胖男人的耳邊輕輕叫道。胖男人偏過頭去，瞪著順恩嫂，突然他咧開了大嘴，嘻嘻地傻笑起來，口水從他嘴角流了下來，一掛掛滴到了他的衣襟上。順恩嫂從腋下抽出了一塊手帕來，湊向前去，替胖男人揩拭嘴角及衣襟上的口涎，揩著揩著，她忽然張開瘦弱的手臂，將胖男人那顆大頭顱，緊緊地摟進了她的胸懷。

「少爺仔，──你還笑──你最可憐──夫人看見要疼死嘍──」

順恩嫂將她那乾枯的瘦臉，抵住胖男人禿禿的頭頂，嗚咽地乾泣了起來。

「他們家的祖墳，風水不好。」羅伯娘站在旁邊，喃喃自語地說道。

「少爺仔──少爺仔──」順恩嫂的手臂圍擁著胖男人的頭顱，瘦小的身子，前後搖晃。

她一直緊閉著眼睛，乾癟下塌的嘴巴，一張一翕在抖動，一聲又一聲，淒瘂地呼喚著。

一陣冬日的暮風掠過去，滿院子裏那些蕪蔓的蒿草都蕭蕭瑟瑟抖響起來，把順恩嫂身上那件寬大的黑外衣吹得飄起，覆蓋到胖男人的身上。羅伯娘佇立在草叢中，她合起了雙手，抱在她的大肚子上，覷起眼睛，仰面往那暮雲沉沉的天空望去，寒風把她那一頭白麻般的粗髮吹得統統飛張起來。

──一九六九年三月

第七篇 梁父吟

一個深冬的午後，臺北近郊天母翁寓的門口，一輛舊式的黑色官家小轎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裏面走出來兩個人。前面是位七旬上下的老者，緊跟其後，是位五十左右的中年人。老者身著黑緞面起暗團花的長袍，足登一雙絨布皂鞋，頭上戴了一頂紫貂方帽，幾綹白髮從帽沿下露了出來，披覆在他的耳背上，他的兩頤卻蓄著一掛豐盛的銀髯。老者身材碩大，走動起來，胸前銀髯，臨風飄然，可是他臉上的神色卻是十分的莊凝。他身後那位中年人也穿了一身深黑的西服，繫著一根同色領帶。他戴了一副銀絲眼鏡，頭髮也開始花白了，他的面容顯得有點焦黃疲憊。老者和中年人一走近大門，裏面一個蒼老的侍從老早打開了門，迎了出來，那個侍從也有六十開外了，他穿著一身褪了色的藍布中山裝，頂上的頭髮已經落盡，背卻佝僂得成了一把彎弓，他向老者和那位中年人不停地點著頭說道：

「長官回來了？雷委員，您好？」

雷委員向那個老侍從還了禮，然後便轉過來微微欠身向老者恭敬地說道：

「樸公累了一天，要休息了吧？我要告辭了。」

「不要緊，進來坐坐，我還有話要跟你說。」樸公擺了擺手，並沒有回頭，卻踏著遲緩而穩健的步子，逕自往門內走了進去，雷委員也跟著走了進來。那個老侍從便馬上過去把大門關上。

「賴副官。」樸公叫道。

「有。」賴副官趕忙習慣地做了一個立正的姿勢，兩手貼在腿側上，可是他的背卻仍舊佝僂著，伸不直了。

「沏兩杯茶，拿到我書房來。」

「是，長官。」賴副官一行應著，一行卻彎著身子走了。

宅內的院子裏，別的樹木都沒有種，單沿著圍牆卻密密地栽了一叢紫竹，因是深冬，院子的石徑上都飄滿了脫落的葉片。樸公和雷委員走向屋內時，踏在焦脆的竹葉片上，一直發著嗶剝的碎聲。樸公和雷委員走進屋內書房時，賴副官早已經端著兩盅鐵觀音進來，擱在一張嵌了紋石的茶几上了，然後他又彎著身點著頭向雷委員說：

「雷委員請用茶。」

樸公進到書房裏，並沒有摘下帽子，便逕自走到茶几旁邊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捧起了一盅熱茶，暖了一暖手，吹開浮面的茶葉，啜了一口，然後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他舉目看見雷委員仍舊立著時，便連忙用手示了一下意，請雷委員在另一張太師椅上坐下。

書房內的陳設十分古雅，一壁上掛著一幅中堂，是明人山水，文徵明畫的寒林漁隱圖。兩旁的對子卻是鄭板橋的真跡，寫得十分蒼勁雄渾：

錦江春色來天地

玉壘浮雲變古今

另一壁也懸了一副對聯，卻是漢魏的碑體，乃是展堂先生的遺墨。上聯題著「樸園同志共勉」。下聯書明了日期：民國十五年北伐誓師前夕。聯語錄的是國父遺囑：

革命尚未成功

同志仍須努力

靠窗左邊是一張烏木大書桌，桌上的文房四寶一律齊全。一個漢玉鯉魚筆架，一塊天籟閣珍藏的古硯，一隻透雕的竹筆筒裏插著各式的毛筆，桌上單放著一部翻得起了毛的線裝《資治通鑒》。靠窗的右邊，有一個几案，案頭擱著一部《大藏金剛經》，經旁有一隻饕餮紋三腳鼎的古銅香爐，爐內積滿了香灰，中間還插著一把燒剩了的香棍。

※※※

「你們老師──」樸公坐下後，沉思良久，才開言道。

「是的，樸公。」樸公說了一句，沒有接下去，雷委員便答腔道。

「你們老師，和我相處，前後總有五十多年了──」樸公頓了一頓才又說道，「他的為人，我知道得太清楚。」

「是的，樸公，」雷委員答道，「恩師和樸公的厚誼我們都知道。」

「『狂狷』二字是你老師的好處，可是他一輩子吃虧，也就是這個上頭。孟養──他的性子是太剛了些。」樸公點著頭嘆了一口氣。

「恩師的為人，實在是教人景仰的。」雷委員說道。

「雖然這樣說，跟他共事就有點難了，」樸公轉向雷委員，「你做過他這些年的幕僚，你當然知道。」

「是的，是的，」雷委員趕快接口道，「恩師行事，一向令重如山，口出必行，那是沒有人敢違背的。」

「你們背地下都把他比做七月裏的大太陽──烈不可當，是嗎？」樸公側過身去，微笑著問道。雷委員會心地笑了一下，卻沒敢答腔。樸公把頭上的貂皮帽摘了下來，用手搔了一下頭上那幾綹白髮，又獨自沉思起來。

「其實，他晚年也是十分孤獨的──」隔了半晌，樸公才喃喃自語地說道。

「嗯，樸公？」

「我說，」樸公轉頭過去提高了聲音，「孟養，他的性子太烈了。做了一輩子的事，卻把世人都得罪了。就是我和仲默兩人還能說說他。」

「恩師對樸公和仲公二位一向推崇備至。」雷委員欠身轉向樸公，臉上充滿了敬意地說道。樸公捋了一捋他胸前那掛銀鬚，微微的笑了一下。

「我和仲默倒未必真有甚麼地方教他折服。不過，我們三人當初結識，卻頗有一段淵源──這個，恐怕連你也不太清楚呢。」

「我記得恩師提過：他和樸公、仲公都是四川武備學堂的同學。」

「那倒是。不過，這裏頭的曲折，說來又是話長了──」樸公輕輕地嘆了一下，微微帶笑地合上了目。雷委員看見樸公閉目沉思起來，並不敢驚動他，靜等了一刻功夫，才試探著說道：

「樸公講給我們晚輩聽聽，日後替恩師做傳，也好有個根據。」

「唔──」樸公吟哦了一下，「說起來，那還是辛亥年間的事情呢。仲默和他夫人楊蘊秀，剛從日本回來，他們在那邊參加了同盟會，回來是帶了使命的：在四川召集武備學堂的革命分子，去援助武漢那邊大舉起義。那時四川哥老會的袍哥老大，正是八千歲羅梓舟，他帶頭掩護我們暗運軍火入武昌。其實我們幾個人雖然是先後同學，彼此並不認識，那次碰巧都歸成了一組。我們自稱是『敢死隊』，耳垂上都貼了紅做暗記的，提出的口號是『革命倒滿‧倒滿革命』。一時各路人馬，揭竿而起，不分晝夜，兼水陸紛紛入鄂。仲默的夫人楊蘊秀到底不愧是個有膽識的女子！」樸公說著不禁讚佩地點了幾下頭。

「仲公的夫人確實是位巾幗英雄。」雷委員也附和著讚道。

「你知道嗎？那天運軍火進武昌，就是由楊蘊秀扮新娘。炸彈都藏在她的花轎裏。孟養和我呢，就打了紅包頭扮抬轎夫，仲默卻是一身長袍馬褂騎在馬上做新郎官。加上幾個袍哥同志，吹吹打打便混進了正陽門。哪曉得一進城，裏面早已風聲鶴唳，人心惶惶了。原來文學社的幾個同志走漏事機，總督下令滿城捕人，制臺衙門門前已經懸上了我們革命同志的頭顱了。我們馬上接到胭脂巷十號的命令：事出倉猝，提前發難，當晚子時，以炮鳴為號。任務是炸制臺衙門，搶救獄中同志。我們幾個人便藏到了楊蘊秀姊姊家，伺機而動。那天夜晚，也真好像天意有知一般，竟是滿城月色，景象十分悲肅。我們幾個人都換上了短打，連楊蘊秀也改了男裝。大家幾杯燒酒一下肚，高談國家興亡，都禁不住萬分慷慨起來。你老師最是激昂，我還記得，他喝得一臉血紅，把馬刀往桌上一拍，拉起我和仲默兩個人，便效那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在院子裏歃血為盟，對天起誓：『不殺滿奴，誓不生還。』約定日後大家有福共享，有難同當。那時倒真是都抱了必死之心的，三個人連姓名生辰都留下了。算起來，我是老大，仲默居二，你老師年紀最小，是老么。他那時才不過二十歲──」

「哦？」雷委員驚訝地插話道，「我倒不曾知道，原來恩師和樸公、仲公，還有這麼一段淵源呢！」

「你哪裏能得知？」樸公又捋了一下他胸前的銀髯，笑道，「那段過往，確實是我們三個人的祕密。那晚我們才等到十時左右，城東工程營那邊便突然間槍聲震響起來了。幾個人正還猶疑，你老師便跳了起來，喊道：『外面都動了兵器了，我們還在這裏等死嗎？』說著便搶了幾枚炸彈，拖起馬刀往外面衝去，我們也紛紛湧了出去。原來外面人聲洶洶，武昌城內早已火光沖天了。混戰了一夜，黎明的光景，大勢已定，武昌城內，到處都飄滿了我們革命軍的白旗了。於是我們一隊人便走向蛇山楚望臺去集合，經過黃鶴樓的時候，你老師突然興致大發，一下子跑到了上面去，脫下了一件血跡斑斑的白布褂子，用竹竿挑起，插到了樓檐上去，然後他站到黃鶴樓的欄杆上，揮著一柄馬刀，朝了我們呼喊道：『革命英雄──王孟養在此。』他那時那股豪狂的勁道，我總還記得。」樸公又微微的笑了一下，停下來喝了一口鐵觀音。

「要不是樸公今天提起，恩師那些事跡竟埋沒了，」雷委員說道，「這些都該寫入傳裏去的。」

「可以寫，」樸公點首讚許道，「你老師年輕時那些任俠事跡，只有我才最清楚。那次起義，雖然事出倉猝，由幾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闖成了革命，可是也就是那麼一闖，卻把個民國給闖了出來呢。第二天我們便通電全國，稱中華年號為『黃帝紀元四千六百零九年』──」樸公沉吟了片刻，又緩緩地說道，「也就是從那時起，日後幾十年間，我們三個人東征西討，倒也真還能做到『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地步。你老師當了總司令的時候，官位比我們都高，背著人，我和仲默一樣叫他『老么』。」樸公朝雷委員點頭笑了一下，雷委員也笑了起來。「他也始終把我和仲默以兄長看待，所以只有我和仲默還夠拘阻他一些。我一生謹慎，吃虧的地方少。仲默厚道，與人無爭。不過，平心而論，講到才略機智，我要首推你們老師──」樸公豎起了一雙壽眉，舉起了大拇指說道，「我老早背地下就和仲默說過：『老二，日後叱吒風雲，恐怕還要看我們那個小的呢。』後來果然應了我的話，你老師的成就確實在我們之上。」

「恩師的才智實在是令人欽服的，」雷委員說道，「只可惜還沒能展盡就是了。」

「不是這樣說，」樸公擺了擺手止住雷委員道，「他倒真是做過了一番事業的。不過你老師發跡得早，少年得志，自然有他許多驕縱的地方，不合時宜。這不能怨天尤人，還是要怪他自己的性格。孟養──」樸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他確實太剛烈了。」說完樸公和雷委員對坐著，各自又默默地沉思起來，隔了一刻功夫，雷委員才輕輕地喟嘆了一聲說道：

「不過──今天總算是風光了。難為人到得那麼齊全，連王欽公、李賢公、趙冕公竟也親自來了。」

「是嗎？」樸公微感驚訝地問道，「他們也來了嗎？我怎麼沒見著呢？」

「他們來得很早，一會兒功夫就告辭了。」

「哦──」樸公若有所思地說道，「我也有多少年沒有見著他們了。他們幾個送來的輓聯，掛在靈堂裏，我倒看了。王欽之的輓聯還嵌了兩句『出師未捷身先死。中原父老望旌旗。』雖然他和你老師有過一段恩怨，可見他對你老師也還是十分推重的。」

「是的，樸公。」雷委員趕忙應道。

「今天的公祭倒也還罷了，」樸公說道，「雖說身後哀榮，也不能太離了格。我看孟養的那個男孩子，竟不大懂事。大概在外國住久了，我們中國人的人情禮俗，他不甚了解。」

「家驥兄剛從美國回來，他對國內的情形是比較生疏一點。」雷委員解說道。

「治喪委員會的人，和他商量事情，他一件件都給駁了回來。我主持這個治喪會，弄得很為難，他是亡者的家屬，又是孝子，我也不便太過專攬。後來我實在看不過去，便把他叫到一旁，對他說道：『當然古訓以哀戚為重，可是你父親不比常人，他是有過功勳的。開弔這天，是國葬的儀式，千人萬眾都要來瞻仰你父親的遺容。禮儀上有個錯失，不怕旁人物議，倒是對亡者失敬了。』我的話只能說到這一步，我看他的情形，竟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家驥兄辦事，確實還少了一點歷練。」雷委員點頭附和道。

「還有一件事，我也對他直說了，孟養的夫人早過世，孟養在醫院臥病這兩年，侍候湯藥，扶上扶下，都還靠他那位繼室夫人。他們這次發訃文，竟沒有列她的名字。她向我哭訴，要我主持公道。以我和你老師的情分，我不能不管。可是這到底是他們的家事，我終究還是個外人，不便干預。最後我只得委婉地和孟養那個男孩子說了：『看在你亡父的份上，日後生活，你們多少照顧些。』」樸公說到這裏，卻太息了一下，愀然說道：

「看見這些晚輩們行事，有時卻不由得不教人寒心呢。」

雷委員也跟著點頭，唏噓了一番。樸公手裏一直捧著那盅早已涼掉了的鐵觀音，又默然沉思起來。雷委員看見樸公面上，已經有了些倦容，他便試探著說道：

「樸公身體乏了吧；我該──」

樸公抬起頭看看雷委員，又望望窗外，說道：

「天色已經不早了。這樣吧，你索性留在我這裏，陪我對一盤棋，吃了晚飯再走。」

說著他也不等雷委員同意，便逕自走向棋桌，把一副圍棋擺上，雷委員也只得跟著坐到棋桌邊。剛坐下去，樸公抬頭瞥見几案的香爐裏，香早已燒盡，他又立了起來，走到几案那裏，把殘餘的香棍拔掉，點了一把龍涎香，插到那隻鼎爐內。一會兒功夫，整個書房便散著一股濃郁的龍涎香味了。樸公和雷委員便開始對奕起來。下了兩三手的當兒，書房門突然打開了，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子走了進來，他穿了一身整潔的卡其學生制服，眉眼長得十分清俊，手裏捧碗熱氣騰騰的湯藥。

「爺爺，請用藥。」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碗湯藥擱在茶几上便對樸公說道。樸公抬頭看見他，臉上馬上泛出了一絲笑容，但是卻厲聲喝道：

「還不快叫雷伯伯？」

「雷伯伯。」男孩子趕快做了一個立正的姿勢，朝著雷委員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這位就是令孫少爺了吧？」雷委員趕忙還禮笑道。

「我的小孫子──效先。」樸公指了一指他的孫子。

「好聰明的長相！」雷委員誇讚道。

「他今年小學三年級了，在女師附小唸書，」樸公介紹道，「他是在美國生的，我的男孩子兩夫妻都在那邊教書。前幾年，他祖母把他接了回來。他祖母過世後，便一直跟著我。他剛回來的時候，一句中國話也不會說，簡直成了個小洋人！現在跟著我唸點書，卻也背得上幾首唐詩了。」

「哦──？」雷委員驚訝道。

「你能背首詩給雷伯伯聽嗎？」樸公捋了一捋他的銀鬍鬚。

「背哪一首詩，爺爺？」

「你還能記得多少首？」樸公喝道，「上禮拜教給你的那首《涼州詞》還記得嗎？」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樸公的孫子馬上毫不思索搖著頭琅琅地把那首《涼州詞》背了出來。

「了不得！了不得！」雷委員喝彩道，「這點年紀就有這樣的捷才。樸公，」他轉向樸公又說道，「莫怪我唐突，將來恐怕『雛鳳清於老鳳聲』呢。」

「不要謬獎他，」樸公說道，臉上不禁泛滿了得意的笑容，向他的孫子說了句：「去吧。」

樸公的孫子離開書房後，樸公便把那碗熱湯藥捧起來，試著喝了幾口。

「樸公近來貴體欠安嗎？」雷委員停下了棋，關懷地問道。

「倒也沒有甚麼，」樸公答道，「你還記得我和你老師北伐打龍潭那一仗嗎？我受了炮傷。」

「是的，是的，我記得。」雷委員趕忙應道。

「那時還年輕，哪裏在意，現在上了年紀，到底發著了，天寒的時候，腰上總是僵痛，電療過幾次，並不見效，我便到奚復一那裏去抓了一帖藥，服著好像還剋化得動似的。」樸公說著，已經把那一碗湯藥飲盡，然後又開始和雷委員對弈起來。下到二十手的光景，雷委員有一角被樸公打圍起來，勒死了，他在盒子裏一直抓弄棋子，想了差不多十來分鐘才能下手。

「樸公──」他抬頭時，發覺原來樸公坐在那裏，垂著頭，已經矇然睡去。他趕忙立了起來，走到樸公身旁，在樸公耳邊，又輕輕地喚了一聲：

「樸公──」

「嗯？」樸公睜開了惺忪的睡眼，含糊的問道，「該我下了嗎？」

「樸公該休息了，打擾了一個下午，我想我還是先告辭了吧。恩師那邊還有許多後事等我去了結呢。」

樸公怔怔地思索了半晌，終於站了起來說道：

「也好，那麼你把今天的譜子記住。改日你來，我們再收拾這盤殘局吧。」

樸公送雷委員到院子裏的時候，雷委員再三請樸公止步，樸公並沒有理會，逕自往大門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卻若有所思地停了下來，對雷委員說道：

「下月二十五日，是你老師的『七七』。」

「是的，樸公。」

「你老師那邊打算在家裏做呢？還是到寺裏去呢？」

雷委員的臉上現出了難色，隔了半晌，終於說道：

「此事我跟家驥兄商量過了。他說他們幾個人都是信基督教的，不肯舉行佛教的儀式。」

「哦──」樸公點頭沉吟道，「那麼這樣吧，那天由我出名，在善導寺替孟養唸經超渡好了。下月也是仲默的周忌，正好替他兩人一齊開經，仲默的夫人也要參加的。」

樸公說著，又歪過了身子，湊到雷委員耳根下，低聲說道：

「你老師打了一輩子的仗，殺孽重。他病重的時候，跟我說常常感到心神不寧。我便替他許下了願，代他手抄了一卷金剛經，剛剛抄畢。做『七七』那天，拜大悲懺的時候，正好拿去替他還願。」

樸公說畢，賴副官已經把汽車叫過來送客，打開車門在那裏等候著了。正當雷委員要跨上車的時候，樸公又招住了他，把他叫到跟前，對他說道：

「還有一句話，是你老師臨終時留下來的：日後打回大陸，無論如何要把他的靈柩移回家鄉去。你去告訴他的那些後人，一定要保留一套孟養常穿的軍禮服，他的那些勳章也要存起來，日後移靈，他的衣衾佩掛是要緊的。」

「是的，樸公，我一定照辦。」

「唔──」樸公吟哦了一下，最後說道：「你老師生前，最器重你。他的後事，你多費點心。至於他那些後輩，有甚麼不懂事的地方，你擔待些，不要計較了。」

「這點請樸公絕對放心。」雷委員向樸公深深地行了一個禮便跨進汽車裏去。

「賴副官，開飯了吧。」樸公目送雷委員離開後，便吩咐賴副官道。

「是，長官。」賴副官連忙彎著腰做了個立正的姿勢應道，然後蹣跚地走過去把大門關上。

樸公回到院子裏的時候，冬日的暮風已經起來了，滿院裏那些紫竹都騷然地抖響起來。西天的一抹落照，血紅一般，冷凝在那裏。樸公踱到院子裏的一角，卻停了下來。那兒有一個三疊層的黑漆鐵花架，架上齊齊地擺著九盆蘭花，都是上品的素心蘭，九隻花盆是一式回青白瓷蟠龍紋的方盆，盆裏鋪了冷杉屑。蘭花已經盛開過了，一些枯褐的莖梗上，只剩下三、五朵殘苞在幽幽地發著一絲冷香。可是那些葉子卻一條條地發得十分蒼碧。樸公立在那幾盆蕭疏的蘭花面前，背著手出了半天的神，他胸前那掛豐盛的銀髯給風吹得飄揚了起來。他又想起了半個世紀以前，辛亥年間，一些早已淡忘了的佚事來，直到他的孫子效先走來牽動他的袖管，他才扶著他孫子的肩膀，祖孫二人，一同入內共進晚餐。

一九六七年《現代文學》

第八篇 孤戀花

從前每天我和娟娟在五月花下了班，總是兩個人一塊兒回家的。有時候夏天夜晚，我們便叫一輛三輪車，慢慢蕩回我們金華街那間小公寓去。現在不同了，現在我常常一個人先回去，在家裏弄好消夜，等著娟娟，有時候一等便等到天亮。

金華街這間小公寓是我花了一生的積蓄買下來的。從前在上海萬春樓的時候，我曾經攢過幾文錢，我比五寶她們資格都老，五寶還是我一手帶出頭的；可是一場難逃下來，甚麼都光了，只剩下一對翡翠鐲子，卻還一直戴在手上。那對翠鐲，是五寶的遺物，經過多少風險，我都沒肯脫下來。

到五月花去，並不是出於我的心願。初來臺灣，我原搭著俞大塊頭他們幾個黑道中的人，一併跑單幫。哪曉得在基隆碼頭接連出了幾次事故，俞大塊頭自己一點老本搞乾不算，連我的首飾也統統賠了進去。俞大塊頭最後還要來剝我手上那對翠鐲，我抓起一把長剪刀便指著他喝道：你敢碰一碰我手上這對東西！他朝我臉上吐了一泡口水，下狠勁啐道：婊子！婊子！做了一輩子的生意浪，我就是聽不得這兩個字，男人嘴裏罵出來的，愈更齷齪。

酒家的生意並不好做，五月花的老闆看中了我資格老，善應付，又會點子京戲，才專派我去侍候那些從大陸來的老爺們，唱幾段戲給他們聽。有時候碰見從前上海的老客人，他們還只管叫我雲芳老六。有一次撞見盧根榮盧九，他一看見我便直跺腳，好像惋惜甚麼似的：

「阿六，你怎麼又落到這種地方來了？」

我對他笑著答道：

「九爺，那也是各人的命吧？」

其實憑我一個外省人，在五月花和那起小查某混在一塊兒，這些年能夠攢下一筆錢，就算我本事大得很了。後來我泥著我們老闆，終究撈到一個經理職位，看管那些女孩兒。五月花的女經理只有我和胡阿花兩個人，其餘都是些流氓頭。我倒並不在乎，我是在男人堆子裏混出來的，我和他們拼慣了。客人們都稱我做「總司令」，他們說海陸空的大將一一像麗君、心梅──我手下都佔齊了。當經理，只有拿乾薪，那些小查某的皮肉錢，我又不忍多刮，手頭比從前緊多了，最後我把外面放帳的錢，一併提了回來，算了又算，數了又數，終於把手腕上那對翡翠鐲子也卸了下來，才拼湊著買下了金華街這棟小公寓。我買這棟公寓，完全是為了娟娟。

娟娟原來是老鼠仔手下的人，在五月花的日子很淺，平常打過幾個照面，我也並未十分在意。其實五月花那些女孩兒擦胭抹粉打扮起來，個個看著都差不多。一年多以前，那個冬天的晚上，我到三樓三一三去查番。一推門進去，卻瞥見娟娟站在那裏唱臺灣小調。房裏一桌有半桌是日本狎客，他們正在和麗君、心梅那幾個紅酒女摟腰的摟腰，摸奶的摸奶，喧鬧得了不得。一房子的煙，一房子的酒氣和男人臭，誰也沒在認真聽娟娟唱。娟娟立在房間的一角，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緞子旗袍，披著件小白褂子，一頭垂肩的長髮，腰肢紮得還有一捻。她背後圍著三個樂師，為首的是那個林三郎，眨巴著他那一雙爛得快要瞎了的眼睛，拉起他那架十分破舊、十分淒啞的手風琴，在替娟娟伴奏。娟娟是在唱那支《孤戀花》。她歪著頭，仰起面，閉上眼睛，眉頭蹙得緊緊的，頭髮統統跌到了一邊肩上去，用著細顫顫的聲音在唱，也不知是在唱給誰聽：

月斜西月斜西　真情思君君不知──

青春欉誰人愛　變成落葉相思栽──

這首小調，是林三郎自己譜的曲。他在日據時代，是個小有名氣的樂師，自己會寫歌。他們說，他愛上了一個蓬萊閣叫白玉樓的酒女，那個酒女發羊癲瘋跌到淡水河裏淹死了，他就為她寫下了這首《孤戀花》。他抱著他那架磨得油黃的手風琴，眨著他那雙愈爛愈紅的眼睛，天天奏、天天拉，我在五月花裏，不知聽過多少酒女唱過這支歌了。可是沒有一個能唱得像娟娟那般悲苦，一聲聲，竟好像是在訴冤似的。不知怎的，看著娟娟那副形相，我突然想起五寶來。其實娟娟和五寶長得並不十分像，五寶要比娟娟端秀些，可是五寶唱起戲來，也是那一種悲苦的神情。從前我們一道出堂差，總愛配一齣《再生緣》，我唱孟麗君，五寶唱蘇映雪，她也是愛那樣把雙眉頭蹙成一堆，一段二黃，滿腔的怨情都給唱盡了似的。她們兩個人都是三角臉、短下巴、高高的顴骨、眼塘子微微下坑，兩個人都長著那麼一副飄落的薄命相。

娟娟一唱完，便讓一個矮胖禿頭的日本狎客攔腰揪走了，他把她撳在膝蓋上，先灌了她一盅酒，灌完又替她斟，直推著她跟鄰座一個客人鬥酒。娟娟並不推拒，舉起酒杯，又咕嘟咕嘟一口氣飲盡了。喝完她用手背揩去嘴角邊淌流下來的酒汁，然後望著那個客人笑了一下。我看見她那蒼白的小三角臉上浮起來的那一抹笑容，竟比哭泣還要淒涼。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容易讓客人擺佈的酒女。像我手下的麗君、心梅，灌她們一盅酒，那得要看狎客的本事。可是娟娟卻讓那幾個日本人穿梭一般，來回地猛灌，她不拒絕，連聲也不吭，喝完一杯，咂咂嘴，便對他們淒苦地笑一下。一番當下來，娟娟總灌了七、八杯紹興酒下去，臉都有點泛青了。她臨走時，立起身來，還對那幾個灌她酒的狎客點著頭說了聲對不起，臉上又浮起她那個十分僵硬、十分淒涼的笑容來。

那天晚上，我收拾妥當，臨離開時，走進三樓的洗手間去，一開門，卻赫然看見娟娟在裏頭，醉倒在地上，朝天臥著。她一臉發了灰，一件黑緞子旗袍上，斑斑點點，灑滿了酒汁。洗面缸的龍頭開了沒關，水溢到地上來，浸得娟娟一頭長髮濕淋淋的。我趕忙把她扶了起來，脫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那晚，我便把娟娟帶回到我的寓所裏去，那時我還一個人住在寧波西街。

我替娟娟換洗了一番，服侍她睡到我床上去，她卻一直昏醉不醒，兩個肩膀猶自冷得打哆嗦。我拿出一條厚棉被來，蓋到她身上，將被頭拉起，塞到她的下巴底下，蓋得嚴嚴的。我突然發覺，我有好多年沒有做這種動作了。從前五寶同我睡一房的時候，半夜裏我常常起來替她蓋被。五寶只有兩杯酒量，出外陪酒，跑回來常常醉得人事不知。睡覺的時候，酒性一燥，便把被窩踢得精光。我總是拿條被單把她緊緊地裹起來。有時候她讓華三那個老龜公打傷了，晚上睡不安，我一夜還得起來好幾次，我一勸她，她就從被窩裏伸出她的膀子來，摔到我臉上，冷笑道：

「這是命，阿姊。」

她那雪白的胳臂上印著一排銅錢大的焦火泡子，是華三那桿煙槍子烙的。我看她痛得厲害，總是躺在她身邊，替她揉搓著，陪她到大天亮。我摸了摸娟娟的額頭，冰涼的，一直在冒冷汗，娟娟真的醉狠了，翻騰了一夜，睡得非常不安穩。

第二天，矇矇亮的時候，娟娟就醒了過來。她的臉色很難看，睜著一雙炯炯的眸子，她說她的頭痛得裂開了。我起來熬了一碗紅糖薑湯，拿到床邊去餵她。她坐起身子，我替她披上了一件棉襖。她喝了一半便不喝了，俯下頭去，兩手拼命在搓揉她的太陽穴，她的長頭髮披掛到前面來，把她的臉遮住了。半晌，她突然低著頭說道：

「我又夢見我媽了。」娟娟說話的聲音很奇怪，空空洞洞，不帶尾音的。

「她在哪裏？」我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不知道，」她抬起頭來，搖動著一頭長髮，「也許還在我們蘇澳鄉下──她是一個瘋子。」

「哦──」我伸出手去。替她拭去額上冒出來一顆一顆的冷汗珠子。我發覺娟娟的眼睛也非常奇特，又深又黑，發怔的時候，目光還是那麼驚慌，一雙眸子好像兩隻黑蝌蚪，一逕在亂竄著。

「我爸用根鐵鍊子套在她的頸脖上，把她鎖在豬欄裏。小時候，我一直不知道她是我媽媽。我爸從來不告訴我。也不准我走近她。我去餵豬的時候，常看見附近的小孩子拿石頭去砸她，一砸中，她就張起兩隻手爪，磨著牙齒吼起來。那些小孩子笑了，我也跟著笑──」娟娟說著嘿嘿地乾笑了幾聲，她那短短蒼白的三角臉微微扭曲著：「有一天，你看──」

她拉開了衣領，指著她咽喉的下端，有一條手指粗，像蚯蚓般鮮亮的紅疤，橫在那裏。

「有一天，我阿姨來了，她帶我到豬欄邊，邊哭邊說道：『伊就是你阿母呵！』那天晚上，我偷偷拿了一碗菜飯，爬進豬欄裏去，遞給我媽。我媽接過飯去，瞅了我半天，咧開嘴笑了。我走過去，用手去摸她的臉，我一碰到她，她突然慘叫了起來，把飯碗砸到地上，伸出她的手爪子，一把將我撈住，我還沒叫出聲音來，她的牙齒已經咬到我喉嚨上來了──」

娟娟說著又乾笑了起來，兩隻黑蝌蚪似的眸子在迸跳著。我摟住她的肩膀，用手撫摩著她頸子上那條疤痕，我突然覺得那條蚯蚓似的紅疤，滑溜溜的，蠕動了起來一般。

※※※

從前我和五寶兩人許下一個心願：日後攢夠了錢，我們買一棟房子住在一塊兒，成一個家，我們還說去贖一個小清倌人回來養。五寶是人牙販子從揚州鄉下拐出來的，賣到萬春樓，才十四歲，穿了一身花布棉襖棉褲，褲腳紮得緊緊的，剪著一個娃娃頭，頭上還夾著隻銅蝴蝶，我問她：

「你的娘呢，五寶？」

「我沒得娘。」她笑道。

「壽頭，」我罵她，「你沒得娘？誰生你出來的？」

「不記得了。」她甩動著一頭短髮，笑嘻嘻地咧開嘴。我把她兜入懷裏，揪住她的腮，親了她兩下，從那時起，我便對她生出了一股母性的疼憐來。

「娟娟，這便是我們的家了。」

我和娟娟搬進我們金華街那棟小公寓時，我摟住她的肩膀對她說道。五寶死得早，我們那樁心願一直沒能實現，漂泊了半輩子，碰到娟娟，我才又起了成家的念頭。一向懶散慣了，洗衣燒飯的家務事是搞不來的，不過我總覺得娟娟體弱，不准她多操勞，天天她睡到下午，我也不忍去叫醒她。尤其是她在外陪宿了回來，一身憔悴，我對她格外地憐惜。我知道，男人上了床，甚麼下流的事都幹得出來。有一次，一個老殺胚用雙手死撳住我的頸子，撳得我差不多噎了氣，氣呼呼地問我：你為甚麼不喘氣？你為甚麼不喘氣？五寶點大蠟燭的那晚，梳攏她的是一個軍人，壯得像隻大牯牛。第二天早上，五寶爬到我床上，滾進我懷裏，眼睛哭出了血來。她那雙小小的奶子上，青青紅紅盡是牙齒印。

「是誰開你的苞的，娟娟。」有一天，娟娟陪宿回來，起身得特別晚，我替她梳頭，問她道。

「我爸。」娟娟答道。

我站在她身後，雙手一直篦著她那一頭長髮，沒有作聲。

「我爸一喝醉了就跑到我房中來，」娟娟嘴裏叼著根香煙，滿面倦容，「那時我才十五歲，頭一晚，害怕，我咬他。他揪起我的頭在床上磕了幾下，磕得我昏昏沉沉的，甚麼事都不知道了。以後每次他都從宜蘭帶點胭脂口紅回來，哄著我陪他──」娟娟嘿嘿地乾笑了兩聲，她嘴上叼著那根香煙，一上一下地抖動著。

「我有了肚子，我爸便天天把我抓到大門口，當著隔壁鄰舍的人，指到我臉上罵：『偷人！偷人！』我摸著我那鼓鼓的肚子，害怕得哭了起來。我爸弄了一撮苦藥，塞到我嘴裏，那晚，我屙下了一灘血塊來──」娟娟說著又笑了起來。她那張小三角臉，扭曲得眉眼不分。我輕輕地摩著她那瘦棱棱的背脊，我覺得好像在撫弄著一隻讓人丟到垃圾堆上，奄奄一息的小病貓一般。

娟娟穿戴好，我們便一塊兒走了出去，到五月花去上班，走在街上，我看見她那一頭長髮在晚風裏亂飛起來，她那一捻細腰左右搖曳得隨時都會斷折一般，街頭迎面一個大落日，從染缸裏滾出來似的，染得她那張蒼白的三角臉好像濺滿了血，我暗暗感到，娟娟這副相長得實在不祥，這個搖曳著的單薄身子到底載著多少的罪孽呢？

※※※

娟娟經常一夜不歸，是最近的事情。有一天晚上，一個悶熱的六月天，我躺在床上，等著娟娟，一夜也沒有合過眼，望著窗外漸漸發了白，背上都睡濕了。娟娟早上七、八點才回來，左搖右擺，好像還在醉酒似的，一臉倦得發了白，她勾畫過的眉毛和眼眶，都讓汗水溶化了，散開成兩個大黑圈，好像眉毛眼睛都爛掉了。她走進房來，一聲不響踢落了一雙高跟鞋，掙扎著脫去了旗袍，身子便往床上一倒，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了。我坐到她身邊，替她卸去奶罩，她那兩隻奶頭給咬破了，腫了起來，像兩枚熟爛了的牛血李，在淌著黏液。我仔細一看，她的頸脖子上也有一轉瘀青的牙齒印，襯得她喉頭上那條蚯蚓似的紅疤愈更鮮明了，我拿起她的手臂來，赫然發覺她的手彎上一排四、五個青黑的針孔。

「娟娟！」我叫道。

「柯老雄──」娟娟閉著眼睛，微弱地答道。說著，偏過頭，便昏睡過去了。

我守在娟娟身旁，前夜在五月花的事情，猛的又兜上了心頭來。那晚柯老雄來到五月花，我派過麗君和心梅去，他都不要，還遭他罵了幾句「幹伊娘」，偏偏他卻看上了娟娟。柯老雄三年前是五月花的常客，他是跑單幫的，聚賭吸毒，無所不來，是個有名的黑窩主。那時他出手大，耍過幾個酒女，有一個叫鳳娟的，和他姘上不到一個月，便暴斃了。我們五月花的人都噪起說，是他整死的，因此才斂跡了幾年。這次回來，看著愈更慓悍了。娟娟當番的時分，他已喝到了七、八成，伙著一幫賭徒，個個嘴裏都不乾不淨地吆喝著。柯老雄脫去了上衣，光著兩隻赤黑的粗膀子，胳肢窩下露出大叢黑毛來，他的褲頭帶也鬆開了，褲上的拉鍊，掉下了一半。他剃著個小平頭，一隻偌大的頭顱後腦刮得青光光的，頂上卻聳著一撮根根倒豎豬鬃似的硬髮。他的腦後見腮，兩片牙巴骨，像鯉魚腮，往外撐張，一對豬眼睛，眼泡子腫起，滿布著血絲，烏黑的厚嘴唇，翻翹著，閃著一口金牙齒，一頭的汗，一身的汗，還沒走近他，我已經聞到一陣帶魚腥的狐臭了。

娟娟走到他眼前，他翻起對豬眼睛，下狠勁朝娟娟身上打量了一下，陡地伸出了他那赤黑的粗膀子，一把捉住娟娟的手，便往懷裏猛一帶，露出他一嘴的金牙嘻笑了起來。娟娟腳下一滑，便跌坐到他大腿上去了。他那赤黑的粗膀子將娟娟的細腰夾得緊緊的，先灌了她一杯酒，她還沒喝完，他卻又把酒杯搶了去咂嘴舐唇地把剩酒喝光，尖起鼻子便在娟娟的頸脖上嗅了一輪，一雙手在她胸上摩挲起來。忽然間，他把娟娟一隻手臂往外拿開，伸出舌頭便在她腋下舐了幾下，娟娟禁不住尖笑起來，兩腳拚命蹬踢，柯老雄扣住她緊緊不放，抓住她的手，便往她腹下摸去。

「你怕不怕？」

他涎著臉，問道。一桌子的狎客都笑出了怪聲來，娟娟拼命掙扎，她那把細腰，夾在柯老雄粗黑的臂彎裏，扭得折成了兩截。我看見她蒼白臉上那雙黑蝌蚪似的眼珠子，驚惶得跳了出來。

※※※

不知娟娟命中到底沖犯了甚麼，招來這個魔頭。自從她讓柯老雄纏上以後，魂魄都好像遭他攝走了一般；他到五月花去找她，她便乖乖的讓他帶出去，一去回來，全身便是七癆五傷，兩隻膀子上盡扎著針孔子。我狠狠地勸阻她，告訴她這種黑道中人物的厲害，娟娟總是怔怔地瞅著我，恍恍惚惚的。

「懂不懂，娟娟？」我有時候發了急，揪住她的肩膀死搖她幾下，喝問她，她才搖搖頭，淒涼地笑一下，十分無奈地說道：

「沒法子喲，總司令──」

說完她一絲不掛只兜著個奶罩便坐到窗臺上去，佝起背，縮起一隻腳，拿著瓶紫紅的蔻丹塗起她的腳趾甲來；嘴裏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思想起》、《三聲無奈》，一些淒酸的哭調。她的聲音空空洞洞的，好像寡婦哭喪一般，哼不了幾句，她便用疊草紙擤一下鼻涕，她已經漸漸地染上了嗎啡癮了。

有一次，柯老雄帶娟娟去開旅館，娟娟讓警察逮了去，當她是野雞。我花了許多錢，才把娟娟從牢裏贖了出來。從那次起，我要娟娟把柯老雄帶回家裏來，我想至少在我眼底看著，柯老雄還不敢對娟娟逞凶，我總害怕，有一天娟娟的命會喪在那個閻王的手裏。我拿娟娟的生辰八字去批過幾次，都說是犯了大凶。

每次他們回來，我便讓到廚房裏去，我看不得柯老雄那一口金牙，看見他，我便想起華三，華三一打五寶，便齜起一嘴巴金牙齒喝罵：打殺你這個臭婊子！我在廚房裏，替娟娟熬著當歸雞做消夜，總是豎起耳朵在聽：聽柯老雄的淫笑，他的叱喝，聽娟娟那一聲聲病貓似的哀吟，一直到柯老雄離開，我才預備好洗澡水，到房中去看娟娟。有一次我進去，娟娟坐在床上，赤裸裸的，手裏擎著一疊一百元的新鈔票，數過來，數過去，重頭又數，好像小孩子在玩公仔圖一般。我走近她，看見她那蒼白的小三角臉上，嘴角邊黏著一枚指甲大殷紅的乾血塊。

※※※

七月十五，中元節這天，終於發生了事故。

那晚柯老雄把娟娟帶出去，到三重鎮去吃拜拜，我回家比平日早些，買了元寶蠟燭，做了四色奠菜，到廚房後頭的天臺上，去祭五寶。那晚熱得人發昏，天好像讓火燒過了一般，一個大月亮也是泛紅的。我在天臺上燒完幾串元寶，已經熏出了一頭汗來，兩腮都發燒了，平時不覺得，算了一算，五寶竟死了十五年了。我一想起她，總還像是眼前的事情，她倒斃在華三的煙榻上，嘴巴糊滿了鴉片膏子，眼睛瞪得老大，那副淒厲的樣子，我一閉眼便看見了。五寶口口聲聲都對我說：我要變鬼去找尋他！

差不多半夜裏，柯老雄才夾著娟娟回來，他們兩人都喝得七顛八倒了。柯老雄一臉紫脹，一進門，一行吐口水，一行咒著：幹伊娘！幹伊娘！把娟娟腳不沾地地便拖進了房中去。我坐在廚房裏，好像火燒心一般，心神怎麼也定不下來。柯老雄的吆喝聲分外的粗暴，間或還有廝打的聲音。突然我想起了五寶自殺前的那一幕來：五寶跌坐在華三房中，華三揪住她的頭，像推磨似地在打轉子，手上一根銅煙槍劈下去，打得金光亂竄，我看見她的兩隻手在空中亂抓亂撈，她拼命地喊了一聲：阿姊──我使足了力氣，兩拳打在窗上，窗玻璃把我的手割出了血來──一聲穿耳的慘叫，我驚跳了起來，抓起案上一把菜刀，便往房中跑去。一衝開門，赫然看見娟娟赤條條地騎在柯老雄的身上，柯老雄倒臥在地板上，也是赤精大條的。娟娟雙手舉著一隻黑鐵熨斗，向著柯老雄的頭顱，猛捶下去，咚、咚、咚，一下緊接一下。娟娟一頭的長髮都飛張了起來，她的嘴巴張得老大，像一隻發了狂的野貓在尖叫著。柯老雄的天靈蓋給敲開了，豆腐渣似灰白的腦漿灑得一地，那片裂開的天靈蓋上，還黏著他那一撮豬鬃似的硬髮，他那兩根赤黑的粗膀子，猶自伸張在空中打著顫，娟娟那兩隻青白的奶子，七上八下地甩動著，濺滿了斑斑點點的鮮血。她那瘦白的身子，騎在柯老雄壯碩的赤黑屍體上，突然好像暴漲了幾倍似的。我感到一陣頭暈，手裏的菜刀跌落到地板上。

※※※

娟娟的案子沒有開庭，因為她完全瘋掉了。他們把她押到新竹海邊一個瘋人院去。我申請了兩個多月，他們才准我去探望她，林三郎跟我作伴去的。娟娟在五月花的時候，林三郎很喜歡她，教了她許多臺灣小調，他自己寫的那首《孤戀花》就是他教她唱的。

我們在新竹瘋人院裏看到了娟娟。她們給她上了手銬，說她會咬人。娟娟的頭髮給剪短了，髮尾子齊著耳根翹了起來，看著像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她穿了一件灰布袍子，領子開得低低的，喉嚨上那條蚯蚓似的紅疤，完全露了出來。她不認識我們了，我叫了她好幾聲，她才笑了一下，她那張小小的三角臉，顯得愈更蒼白削瘦，可是奇怪得很，她的笑容卻沒有了從前那股淒涼意味，反而帶著一絲瘋傻的憨稚。我們坐了一陣子，沒有甚麼話說，我把一籃蘋果留了下來，林三郎也買了兩盒掬水軒的餅乾給娟娟。兩個男護士把娟娟架了進去，我知道，他們再也不會放她出來了。

我和林三郎走出瘋人院，已是黃昏，海風把路上的沙刮了起來，讓落日映得黃濛濛的。去乘公共汽車，要走一大段路，林三郎走得很慢，他的眼睛差不多完全瞎掉了。他戴著一副眼鏡，拄著一根拐杖，我扶著他的手臂，兩個人在那條漫長的黃泥路上一步一步地行著。路上沒有人，兩旁一片連著一片稻田。秋收過了。乾裂的田裏豎著一叢叢枯殘的稻梗子。走了半天，我突然覺得有點寂寞起來，我對林三郎說：

「三郎，唱你那支《孤戀花》來聽。」

「好的，總司令。」

林三郎清了一清喉嚨，尖起他的假嗓子，學著那些酒家女，細細地哼起他那首《孤戀花》來：

青春欉誰人愛

變成落葉相思栽──

一九七○年《現代文學》

第九篇 花橋榮記

提起我們花橋榮記，那塊招牌是響噹噹的。當然，我是指從前桂林水東門外花橋頭，我們爺爺開的那家米粉店。黃天榮的米粉，桂林城裏，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爺爺是靠賣馬肉米粉起家的，兩個小錢一碟，一天總要賣百把碟，晚來一點，還吃不著呢。我還記得奶奶用紅絨線將那些小銅板一串串穿起來，笑得嘴巴都合不攏，指著我說：妹仔，你日後的嫁妝不必愁了。連桂林城裏那些大公館請客，也常來訂我們的米粉。我跟了奶奶去送貨，大公館那些闊太太看見我長得俏，說話知趣，一把把的賞錢塞到我袋子裏，管我叫「米粉丫頭」。

我自己開的這家花橋榮記可沒有那些風光了。我是作夢也沒想到，跑到臺北又開起飯館來。我先生並不是生意人，他在大陸上是行伍出身的，我還做過幾年營長太太呢。哪曉得蘇北那一仗，把我先生打得下落不明，慌慌張張我們眷屬便撤到了臺灣。頭幾年，我還四處打聽，後來夜裏常常夢見我先生，總是一身血淋淋的，我就知道，他已經先走了。我一個女人家，流落在臺北，總得有點打算，七拼八湊，終究在長春路底開起了這家小食店來。老闆娘一當，便當了十來年，長春路這一帶的住戶，我閉起眼睛都叫得出他們的名字來了。

來我們店裏吃飯的，多半是些寅吃卯糧的小公務員──市政府的職員嘍、學校裏的教書先生嘍、區公所的辦事員嘍──個個的荷包都是乾癟癟的，點來點去，不過是些家常菜，想多榨他們幾滴油水，竟比老牛推磨還要吃力。不過這些年來，也全靠這批窮顧客的幫襯，才把這爿店面撐了起來。

顧客裏，許多卻是我們廣西同鄉，為著要吃點家鄉味，才長年來我們這裏光顧，尤其是在我們店裏包飯的，都是清一色的廣西佬。大家聊起來，總難免攀得上三五門子親戚。這批老光桿子，在我這裏包飯，有的一包三年五載，有的竟至七年八年，吃到最後一口飯為止。像那個李老頭，從前在柳州做大木材生意，人都叫他「李半城」，說是城裏的房子，他佔了一半。兒子在臺中開雜貨鋪，把老頭子一個人甩在臺北，半年匯一張支票來。他在我們店裏包了八年飯，砸破了我兩打飯碗，因為他的手扯雞爪風，捧起碗來便打顫。老傢伙愛唱《天雷報》，一唱便是一把鼻涕，兩行眼淚。那晚他一個人點了一桌子菜，吃得精光，說是他七十大壽，哪曉得第二天便上了吊。我們都跑去看，就在我們巷子口那個小公園裏一棵大枯樹上，老頭子吊在上頭，一雙破棉鞋落在地上，一頂黑氈帽滾跌在旁邊。他欠的飯錢，我向他兒子討，還遭那個挨刀的狠狠搶白了一頓。

我們開飯館，是做生意，又不是開救濟院，哪裏經得起這批食客七拖八欠的。也算我倒楣，竟讓秦癲子在我店裏白吃了大半年。他原在市政府做得好好的，跑去調戲人家女職員，給開除了，就這樣瘋了起來，我看八成是花癡！他說他在廣西容縣當縣長時，還討過兩個小老婆呢。有一次他居然對我們店裏的女顧客也毛手毛腳起來，我才把他攆了出去。他走在街上，歪著頭，斜著眼，右手伸在空中，亂抓亂撈，滿嘴冒著白泡子，吆喝道：「滾開！滾開！縣太爺來了。」有一天他跑到菜場裏，去摸一個賣菜婆的奶，那個賣菜婆拿起根扁擔，罩頭一棍，當場打得他額頭開了花。去年八月裏刮颱風，長春路一帶淹大水，我們店裏的桌椅都漂走了。水退的時候，長春路那條大水溝冒出一窩窩的死雞死貓來，有的爛得生了蛆，太陽一曬，一條街臭烘烘。衛生局來消毒，打撈的時候，從溝底把秦癲子鉤了起來，他裹得一身的污泥，硬邦邦的，像個四腳朝天的大烏龜，誰也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掉到溝裏去的。

※※※

講句老實話，不是我衛護我們桂林人，我們桂林那個地方山明水秀，出的人物也到底不同些。容縣、武寧，那些角落頭跑出來的，一個個齜牙咧嘴。滿口夾七夾八的土話，我看總帶著些苗子種。哪裏拼得上我們桂林人？一站出來，男男女女，誰個不沾著幾分山水的靈氣？我對那批老光桿子說：你們莫錯看了我這個春夢婆，當年在桂林，我還是水東門外有名的美人呢！我替我們爺爺掌櫃，桂林行營的軍爺們，成群結隊，圍在我們米粉店門口，像是蒼蠅見了血，趕也趕不走，我先生就是那樣把我搭上的。也難怪，我們那裏，到處青的山，綠的水，人的眼睛也看亮了，皮膚也洗得細白了。幾時見過臺北這種地方？今年颱風，明年地震，任你是個大美人胎子，也經不起這些風雨的折磨哪！

包飯的客人裏頭，只有盧先生一個人是我們桂林小同鄉，你一看不必問，就知道了。人家知禮識數，是個很規矩的讀書人，在長春國校已經當了多年的國文先生了。他剛到我們店來搭飯，我記得也不過是三十五、六的光景，一逕斯斯文文的，眼也不抬，口也不開，坐下去便悶頭扒飯，只有我替他端菜添飯的當兒，他才欠身笑著說一句：不該你，老闆娘。盧先生是個瘦條個子，高高的，背有點佝，一桿蔥的鼻子，青白的臉皮，輪廓都還在那裏，原該是副很體面的長相；可是不知怎的，卻把一頭頭髮先花白了，笑起來，眼角子兩撮深深的皺紋，看著出很老，有點血氣不足似的。我常常在街上撞見他，身後領著一大隊蹦蹦跳跳的小學生，過街的時候，他便站到十字路口，張開雙臂，攔住來往的汽車，一面喊著：小心！小心！讓那群小東西跑過街去。不知怎的，看見他那副極有耐心的樣子，總使我想起我從前養的那隻性情溫馴的大公雞來，那隻公雞竟會帶小雞的，它常常張著雙翅，把一群雞仔孵到翅膀下面去。

聊起來我才知道，盧先生的爺爺原來是盧興昌盧老太爺。盧老太爺從前在湖南做過道臺，是我們桂林有名的大善人，水東門外那間培道中學就是他辦的。盧老奶奶最愛吃我們榮記的原湯米粉，我還跟著我們奶奶到過盧公館去過呢。

「盧先生，」我對他說道：「我從前到過你們府上的，好體面的一間公館！」

他笑了一笑，半晌，說道：

「大陸撤退，我們自己軍隊一把火，都燒光嘍。」

「哦，糟蹋了。」我嘆道。我還記得，他們園子裏種滿了有紅似白的芍藥花。

所以說，能怨我偏向人家盧先生嗎？人家從前還不是好家好屋的，一樣也落了難。人家可是有涵養，安安分分，一句閒話也沒得。哪裏像其他幾個廣西苗子？摔碗砸筷，雞貓鬼叫，一肚子發不完的牢騷，挑我們飯裏有砂子，菜裏又有蒼蠅。我就不由得光火，這個年頭，保得住命就是造化，不將將就就的，還要刁嘴呢！我也不管他們眼紅，盧先生的菜裏，我總要加些料：牛肉是腱子肉，豬肉都是瘦的。一個禮拜我總要親自下廚一次，做碗冒熱米粉：滷牛肝、百葉肚、香菜麻油一澆，灑一把油炸花生米，熱騰騰地端出來，我敢說，臺北還找不出第二家呢，甚麼雲南過橋米線！這碗米粉，是我送給盧先生打牙祭的，我這麼巴結他，其實還不是為了秀華。

秀華是我先生的姪女兒，男人也是軍人，當排長的，在大陸上一樣的也沒了消息。秀華總也不肯死心，左等右等，在間麻包工廠裏替人織麻線，一雙手都織出了老繭來，可是她到底是我們桂林姑娘，淨淨扮扮，端端正正的。我把她抓了來，點破她。

「乖女，」我說：「你和阿衛有感情，為他守一輩子，你這份心，是好的。可是你看看你嬸娘，就是你一個好榜樣。難道我和你叔叔還沒有感情嗎？等到今天，你嬸娘等成了這副樣子──不是我說句後悔的話，早知如此，十幾年前我就另打主意了。就算阿衛還在，你未必見得著他，要是他已經走了呢？你這番苦心，乖女，也只怕白用了。」

秀華終於動了心，掩面痛哭起來。是別人，我也懶得多事了，可是秀華和盧先生都是桂林人，要是兩人配成了對，倒是一段極好的姻緣。至於盧先生那邊，連他的家當我都打聽清楚了。他房東顧太太是我的麻將搭子，那個湖北婆娘，一把刀嘴，世人落在她口裏，都別想超生，可是她對盧先生卻是百般衛護。她說她從來也沒見過這麼規矩的男人，省吃省用，除了拉拉弦子，哼幾板戲，甚麼嗜好也沒得。天天晚上，總有五、六個小學生來補習。補得的錢便拿去養雞。

「那些雞呀，就是盧先生的祖爺爺祖奶奶！」顧太太笑道：「您家還沒見過他侍候那些雞呢，那份耐性！」

每逢過年，盧先生便提著兩大籠蘆花雞到菜市場去賣，一隻隻鮮紅的冠子，光光亮的羽毛──總有五、六斤重，我也買過兩隻，屁股上割下一大碗肥油來。據顧太太估計，這麼些年來，做會放息，利上裹利，盧先生的積蓄，起碼有四、五萬，老婆是討得起的了。

於是一個大年夜，我便把盧先生和秀華都拘了來，做了一桌子的桂林菜，燙了一壺熱熱的紹興酒。我把他們兩個，拉了又拉，扯了又扯，合在一起。秀華倒有點意思，儘管抿著嘴巴笑，可是盧先生這麼個大男人，反而害起臊來，我慫著他去跟秀華喝雙杯，他竟臉紅了。

「盧先生，你看我們秀華這個人怎麼樣？」第二天我攔住他問道。他扭促了半天也答不上話來。

「我們秀華直讚你呢！」我瞅著他笑。

「不要開玩笑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甚麼開玩笑？」我截斷他的話，「你快請請我，我替你做媒去，這杯喜酒我是吃定了──」

「老闆娘，」盧先生突然放下臉來，一板正經地說道：「請你不要胡鬧，我在大陸上，早訂過婚了的。」

說完，頭一扭，便走了。氣得我渾身打顫，半天說不出話來，天下也有這種沒造化的男人！他還想吃我做的冒熱米粉呢！誰不是三百五一個月的飯錢？一律是肥豬肉！後來好幾次他跑來跟我搭訕，我都愛理不理的，直到秀華出了嫁，而且嫁得一個很富厚的生意人，我才慢慢地消了心頭那口氣。到底算他是我們桂林人，如果是外鄉佬！

※※※

一個九月中，秋老虎的大熱天，我在店裏流了一天的汗，到了下午五、六點，實在熬不住了，我把店交給我們大師傅，拿把蒲扇，便走到巷口那個小公園裏，去吹口風，透口氣。公園裏那棵榆樹下，有幾張石凳子，給人歇涼的。我一眼瞥見，盧先生一個人坐在那裏。他穿著件汗衫，拖著雙木板鞋，低著頭，聚精會神地在拉弦子。我一聽，他竟在拉我們桂林戲呢，我不由得便心癢了起來。從前在桂林，我是個大戲迷，小金鳳、七歲紅他們唱戲，我天天都去看的。

「盧先生，你也會桂林戲呀！」我走到他跟前說道。

他趕忙立起來招呼我，一面答道：

「並不會甚麼，自己亂拉亂唱的。」

我在他身旁坐下來，嘆了一口氣。

「幾時再能聽小金鳳唱齣戲就好了。」

「我也最愛聽她的戲了。」盧先生笑著答道。

「就是呀，她那齣《回窯》把人的心都給唱了出來！」

我說好說歹求了盧先生半天，他才調起弦子，唱了段《薛平貴回窯》。我沒料到，他還會唱旦角呢，挺清潤的嗓子，很有幾分小金鳳的味道：十八年老了王寶釧──聽得我不禁有點刺心起來。

「人家王三姊等了十八年，到底把薛平貴等著了──」盧先生歇了弦子，我吁了一口氣對他說，盧先生笑了一笑，沒有作聲。

「盧先生，你的未婚妻是誰家的小姐呀？」我問他。

「是羅錦善羅家的。」

「哦，原來是他們家的姑娘──」我告訴盧先生聽，從前在桂林，我常到羅家綴玉軒去買他們的織錦緞，那時他們家的生意做得很轟烈的。盧先生默默地聽著，也沒有答話，半晌，他才若有所思地低聲說道：

「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她是我培道的同學。」盧先生笑了一下，眼角子浮起兩撮皺紋來，說著他低下頭去，又調起弦子，隨便地拉了起來。太陽偏下去了，天色暗得昏紅，起了一陣風，吹在身上，溫濕溫濕的，吹得盧先生那一頭花白的頭髮也顫動起來。我倚在石凳靠背上，閉起眼睛，聽著盧先生那咿咿呀呀帶著點悲酸的弦音，朦朦朧朧，竟睡了過去。忽兒我看見小金鳳和七歲紅在臺上扮著《回窯》，忽兒那薛平貴又變成了我先生，騎著馬跑了過來。

「老闆娘──」

我睜開眼，卻看見盧先生已經收了弦子立起身來，原來早已滿天星斗了。

※※※

有一陣子，盧先生突然顯得喜氣洋洋，青白的臉上都泛起一層紅光來。顧太太告訴我，盧先生竟在佈置房間了，還添了一床大紅絲面的被窩。

「是不是有喜訊了，盧先生？」有一天我看見他一個人坐著，抿笑抿笑的，我便問他道。盧先生臉上一紅，往懷裏掏了半天，掏出了一封信來，信封又粗又黃，卻是折得端端正正的。

「是她的信──」盧先生嚥了一下口水，低聲說道，他的喉嚨都哽住了。

他告訴我，他在香港的表哥終於和他的未婚妻聯絡上，她本人已經到了廣州。

「要十根條子，正好五萬五千塊，早一點我也湊不出來──」盧先生結結巴巴地對我說。說了半天我才解過來他在講香港偷渡的黃牛，帶一個人入境要十根金條。盧先生一面說著，兩手卻緊緊地捏住那封信不肯放，好像在揪住他的命根子似的。

盧先生等了一個月，我看他簡直等得魂不守舍了。跟他說話，他也恍恍惚惚的，有時一個人坐在那裏，倏地低下頭去，自己發笑。有一天，他來吃飯，坐下扒了一口，立起身便往外走，我發覺他臉色灰敗，兩眼通紅。我趕忙追出去攔住他。

「怎麼啦，盧先生？」

他停了下來，嘴巴一張一張，咿咿嗚嗚，半天也迸不出一句話來。

「他不是人！」突然他帶著哭聲地喊了出來，然後比手劃腳，愈講愈急，嘴裏含著一枚橄欖似的，講了一大堆不清不楚的話：他表哥把他的錢吞掉了，他託人去問，他表哥竟說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我攢了十五年──」他歇了半晌，嘿嘿冷笑了一聲，喃喃自語地說道。他的頭一點一點，一頭花白的頭髮亂蓬蓬，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盧先生養的那些蘆花雞來，每年過年，他總站在菜市裏，手裏捧著一隻鮮紅冠子黑白點子的大公雞，他把那些雞一隻隻餵得那麼肥。

※※※

大概有半年光景，盧先生一直茶飯無思，他一來就是個安靜人，現在一句話也沒得了。我看他一張臉瘦得還有巴掌大，便又恢復了我送給他打牙祭的那碗冒熱米粉，哪曉得他連我的米粉也沒胃口了，一碗總要剩下半碗來。有一個時期，一連兩個禮拜，他都沒來我們店裏吃飯，我以為他生病，正要去看他，卻在菜場裏碰見了他的房東顧太太。那個湖北婆娘一看見我，一把揪住我的膀子，一行走，一行咯咯地笑，啐兩聲，罵一句：

「這些男人家！」

「又有甚麼新聞了，我的顧大奶奶？」我讓她揪得膀子直發疼，這個包打聽，誰家媳婦偷漢子，她都好像守在人家床底下似的。

「這是怎麼說？」她又狠狠地啐了一口，「盧先生那麼一個人，也這麼胡搞起來。您家再也猜不著，他跟甚麼人姘上了？阿春！那個洗衣婆。」

「我的娘！」我不由得喊了起來。

那個女人，人還沒見，一雙奶子先便擂到你臉上來了，也不過二十零點，一張屁股老早發得圓鼓隆咚。搓起衣裳來，肉彈彈的一身。兩隻冬瓜奶，七上八下，鼓槌一般，見了男人，又歪嘴，又斜眼。我頂記得，那次在菜場裏，一個賣菜的小夥子，不知怎麼犯著了她，她一雙大奶先欺到人家身上，擂得那個小夥子直往後打了幾個踉蹌，劈劈叭叭，幾泡口水，吐得人家一頭一臉，破起嗓門便罵：幹你老母雞歪！那副潑辣勁，那一種浪樣兒。

「阿春替盧先生送衣服，一來便鑽進他房裏，我就知道，這個臺灣婆不妥得很。有一天下午，我走過盧先生窗戶底，聽見又是哼又是叫，還當出了甚麼事呢。我墊起腳往窗簾縫裏一瞧，呸──」顧太太趕忙朝地下死勁吐了一泡口水，「光天化日，兩個人在房裏也那麼赤精大條的，那個死婆娘騎在盧先生身上，蓬頭散髮活像頭母獅子！撞見這種東西，老闆娘，您家說說，晦氣不晦氣？」

「難怪，你最近打牌老和十三么，原來瞧見寶貝了。」我不由得好笑，這個湖北九頭鳥，專愛探人陰私。

「嚼蛆！」

「盧先生倒好，」我嘆了一口氣說：「找了一個洗衣婆來服侍他，日後他的衣裳被單倒是不愁沒有人洗了。」

「天下的事就怪在這裏了，」顧太太拍了一個響巴掌，「她服侍盧先生？盧先生才把她捧在手上當活寶貝似的呢。人家現在衣服也不洗了，指甲擦得紅通通的，大模大樣坐在那裏聽收音機的歌仔戲，盧先生反而累得像頭老牛馬，買了個火爐來，天天在房中炒菜弄飯給她吃。最氣人的是，盧先生連床單也自己洗，他哪裏洗得乾淨？晾在天井裏，紅一塊，黃一塊，看著不知道多噁心。」

第二天，我便在街上碰見了盧先生和阿春，兩個人迎面走來。阿春走在前頭，揚起頭，聳起她那個大胸脯，穿得一身花紅柳綠的，臉上鮮紅的兩團胭脂。果然，連腳趾甲都塗上了蔻丹，一雙木屐，劈劈啪啪踏得混響，很標勁，很囂張。盧先生卻提著個菜籃子跟在她身後，他走近來的時候，我猛一看，嚇了一大跳。我原以為他戴著頂黑帽子呢，哪曉得他竟把一頭花白的頭髮染得漆黑，染得又不好，硬邦邦地張著；臉上大概還塗了雪花膏，那麼粉白粉白的，他那一雙眼睛卻坑了下去，眼塘子發烏，一張慘白的臉上就剩下兩個大黑洞。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從前在桂林看戲，一個叫白玉堂的老戲子來，五十大幾了，還唱扇子生。有一次我看他的《寶玉哭靈》，坐在前排，他一唱哭頭，那張敷滿了白粉的老臉上，皺紋陡地統統現了出來，一張嘴，便露出了一口焦黑的煙屎牙，看得我心裏直難過，把個賈寶玉竟唱成了那副模樣。盧先生和我擦肩而過，把頭一扭，裝著不認識，跟在那個臺灣婆的屁股後頭便走了。

盧先生和阿春的事情，我們長春路的人都傳反了，我是說盧先生遭阿春打傷了那樁公案。阿春在盧先生房裏偷人，偷那個擦皮鞋的馬仔，盧先生跑回去捉姦，馬仔一腳把他踢倒地上，逃跑了，盧先生爬起來，打了阿春兩個耳光子。

「就是那樣閣下了大禍！」顧太太那天告訴我，「天下也有那樣凶狠的女人？您家見過嗎？三腳兩跳她便騎到了盧先生身上，連撕帶扯，一口過去，把盧先生的耳朵咬掉了大半個。要不是我跑到街上叫救命，盧先生一定死在那個婆娘的手裏！」

顧太太一直喊倒楣，家裏出了那種醜事。她說依她的性子，當天就要把盧先生攆出去，可是盧先生實在給打狠了，躺在床上動都動不得。盧先生傷好以後，又回到了我們店裏包飯了。他身上耗剩了一把骨頭，脖子上的幾條青疤還沒有褪；左邊耳朵的耳垂不見了，上面貼著一塊白膠布，他那一頭染過的頭髮還沒洗乾淨，兩邊太陽穴新冒出的髮腳子仍舊是花白的，頭頂上卻罩著一個黑蓋子，看著不知道有多滑稽，我們店裏那些包飯的廣西佬，一個個都擠眉眨眼瞅著他笑。

有一天，我在長春國校附近的公共汽車站那邊，撞見盧先生。他正領著一群剛放學的小學生，在街上走著，那群小學生嘰嘰喳喳，打打鬧鬧的，盧先生走在前面，突然他站住回過頭去，大喊一聲：

「不許鬧！」

他的臉紫脹，脖子粗紅，額上的青筋都疊暴起來，好像氣得甚麼似的。那些小學生都嚇了一跳，停了下來，可是其中有一個小毛丫頭卻骨碌骨碌地笑了起來。盧先生跨到她跟前，指到她臉上喝道：

「你敢笑？你敢笑我？」

那個小毛丫頭甩動著一雙小辮子，搖搖擺擺笑得更厲害了。盧先生啪的一巴掌便打到了那個小毛丫頭的臉上，把她打得跌坐到地上去，「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盧先生又叫又跳，指著坐在地上的那個小毛丫頭，罵道：

「你這個小鬼，你也敢來欺負老子？我打你，我就是要打你！」

說著他又伸手去揪那個小毛丫頭的辮子。那些小學生嚇得哭的哭，叫的叫。路上的行人都圍了過去，有的哄著那些小孩子，有兩個長春國校的男老師卻把盧先生架著拖走了。盧先生一邊走，兩隻手臂猶自在空中亂舞，滿嘴冒著白泡子，喊道：

「我要打死她！我要打死她！」

※※※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盧先生，第二天，他便死了。顧太太進到他房間時，還以為他伏在書桌上睡覺，他的頭靠在書桌上，手裏捏著一管毛筆，頭邊堆著一疊學生的作文簿。顧太太說驗屍官驗了半天，也找不出毛病來，便在死因欄上填了「心臟麻痺」。

顧太太囑咐我，以後有生人來找房子，千萬不要告訴別人，盧先生是死在她家裏的。她請了和尚道士到她家去唸經超度，我也去買了錢紙蠟燭來，在我們店門口燒化了一番。盧先生在我們店裏進進出出，總也有五、六年了。李老頭子、秦癲子，我也為他們燒了不少錢紙呢。

我把盧先生的帳拿來一算，還欠我兩百五十塊。我到派出所去拿了許可證，便到顧太太那兒，去拿點盧先生的東西來做抵押。我們做小生意的，哪裏賠得起這些閒錢。顧太太滿面笑容過來招呼我，她一定以為我去找她打牌呢。等她探明了我的來意，卻冷笑了一聲說道：

「還有你的份？他欠我的房錢，我向誰討？」

她把房門鑰匙往我手裏一塞，便逕自往廚房裏去了。我走到盧先生房中，裏面果然是空空的。書桌上堆著幾本舊書，一個筆筒裏插著一把破毛筆。那個湖北婆不知私下昧下了多少東西！我打開衣櫃，裏面掛著幾件白襯衫，領子都翻毛了，櫃子角落頭卻塞著幾條發了黃的女人的三角褲。我四處打量了一下，卻發現盧先生那把弦子還掛在牆壁上，落滿了灰塵。弦子旁邊，懸著幾幅照片，我走近一瞧，中間那幅最大的，可不是我們桂林水東門外的花橋嗎？我趕忙爬上去，把那幅照片拿了下來，走到窗戶邊，用衣角把玻璃框擦了一下，藉著亮光，覷起眼睛，仔細地瞧了一番。果然是我們花橋，橋底下是漓江，橋頭那兩根石頭龍柱還在那裏，柱子旁邊站著兩個後生，一男一女，男孩子是盧先生，女孩子一定是那位羅家姑娘了。盧先生還穿著一身學生裝，清清秀秀，乾乾淨淨的，戴著一頂學生鴨嘴帽。我再一看那位羅家姑娘，就不由得暗暗喝起彩來。果然是我們桂林小姐！那一身的水秀，一雙靈透靈透的鳳眼，看著實在教人疼憐。兩個人，肩靠肩，緊緊地依著，笑瞇瞇的，兩個人都不過是十八、九歲的模樣。

盧先生房裏，甚麼值錢的東西也搜不出，我便把那幅照片帶走了，我要掛在我們店裏，日後有廣西同鄉來，我好指給他們看，從前我爺爺開的那間花橋榮記，就在漓江邊，花橋橋頭，那個路口子上。

一九七○年《現代文學》

第十篇 秋思

「林小姐，你說老實話，萬大使夫人跟我，到底誰經得看些？」

華夫人斜倚在她臥房中一張高靠背紅絲絨的沙發上，對年輕的美容師林小姐問道。林小姐坐在華夫人腳跟前的矮凳上，正在替華夫人修剔手指甲，她的腿上擱著一盒各式各樣的小剪刀，一共八把。

「夫人說的甚麼話？」林小姐抬起頭來，抗議道：「萬夫人怎麼能跟夫人比？」

「她還到我們宜香美容院來動過手術呢。」林小姐噗哧地笑了一下，又說道。

「是嗎？」華夫人從沙發上坐起來，她剛做完臉，臉上的脂粉已經敷得均勻妥當，一雙修得細細的眉毛，一直刷到了鬢邊去，「這是幾時的事呀？」

「夫人千萬別說是我講的，」林小姐壓低了嗓子，「就是去年春天，周大夫替她拉的皮，不知手術有問題，還是她的皮膚本來就不好，最近額頭上有點鬆下來了。每次去替她做臉，她就向我發脾氣──萬夫人好難侍候啊！」林小姐搖頭笑嘆道，華夫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她靠回沙發椅背上，仰著頭，合上眼睛，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不是我當著夫人說，」林小姐放下剪刀，捧起華夫人那隻右手，滿臉羨艷的神情，「我看過的臺北這起夫人太太們，夫人的皮膚要數第一！我從來沒見過，竟也有生得這樣好的皮色！」

華夫人將她那隻左手伸了出去，覷起眼睛，自己觀賞著，她左手的指甲已經修剔過了，尖尖的，晶瑩閃亮，一把春蔥似的雪白手指，玲瓏地蹺了起來，無名指上套著一枚綠汪汪的翡翠環子。

「還好甚麼──」華夫人微笑著，嘆了一口氣。

「夫人會保養，皮膚一直這麼細嫩。」林小姐小心翼翼地將華夫人那隻右手收回到自己的膝蓋上。

「其實也沒怎麼保養，喏，你瞧，」華夫人朝她的梳妝臺努了一努嘴，一張乳白描金法國式的梳妝臺上，從一端到另一端，擺滿了五彩琳瑯的玻璃瓶罐，「那些東西白放著罷了──都是我女兒從外國寄回來的，那個女孩子百般慫恿我，要我打扮。」

「夫人好福氣，小姐這麼孝順。」

「甚麼孝順？女孩子胡鬧！」華夫人笑道：「那天萬夫人當著人還笑我，叫我『摩登外婆』，其實她呀，才摩登呢。藍的，綠的，眼圈膏子那麼擦著──」

「可不是嘛？」林小姐接腔道：「每次我總得替她在眼塘子上按摩百把下，她還一逕嫌少呢。萬夫人有了眼袋子，不塗眼圈膏是遮不住的。」

說著林小姐跟華夫人又笑了起來。林小姐把華夫人那隻修剪得玲瓏剔透的右手捧在手中，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般，翻過來，翻過去，從化妝箱中拿出了一排十二色的指甲油來。

「夫人今天穿甚麼顏色的衣裳呢？」

「就是那件。」華夫人指向床那邊，床上平鋪著一襲寶藍底起黑水紋的印度真絲旗袍。

「寶藍配絳紅，夫人覺得怎麼樣？」林小姐抽出一瓶紫紅的指甲油來。

「今天我戴的是玉器，可還壓得住？」華夫人拿過那瓶指甲油跟她左手食指上那枚大翡翠環比了一下。

「這種紅，不扎眼，配玉器，正好。」

「那麼，就是這個吧。」

華夫人伸出右手，身子又靠到沙發上，逕自閉目養神起來。

「夫人，」女傭阿蓮走了進來報告道，「萬大使夫人又打電話來催。秦夫人、薛夫人都到了，請夫人馬上到萬公館去。」

「又不是沒見過，又來催魂了！」華夫人猶自閉著眼睛，笑道：「你去跟萬夫人說，半個鐘頭內，我一定到──阿蓮──」

阿蓮走到房門口，又回頭停住了腳。華夫人坐起來，思索了一下。

「萬夫人問起你，就說我正在換衣裳，別告訴她林小姐在這裏。」

「曉得了，夫人。」阿蓮笑應道，走了出去。

華夫人和林小姐也相視而笑了起來。林小姐把一盒子八把剪刀，統統收拾起來。

「這幾個麻將精！」華夫人搖頭笑嘆道，款款地立起身，「天天都來捉我，真教她們纏得受不了。」

林小姐趕緊過去，把擱在床上那襲藍絲旗袍捧過來，幫著華夫人換上。

「林小姐，你瞧瞧，我實在不喜歡，」華夫人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鏡子，頭轉過來，轉過去，她的眉頭皺了起來，「今天我到百樂美去，我那個十三號又病了，是個生手給我做的頭，一頭頭髮都讓他梳死了！」

「我來替您挑鬆一下，您再看看。」

林小姐在梳妝臺上，揀了一把尖柄子的梳子，替華夫人把她那個高聳的貴妃髻挑梳著。華夫人將臺面上一隻首飾盒打開，裏面擺著一套翡翠玉器：一對吊珠耳墜，一串連環手釧，一面海棠葉大的夔鳳珮，華夫人拈起那面玉珮，鎖到心口上去，一面撫著那片潤涼的玉飾，鏡子裏，她看見她那隻雪白的手，襯在她那襲寶藍的絲旗袍上，手裏捏著一隻碧瑩瑩的夔鳳，春蔥似的一把手指，指尖紅得血點子一般。

「哦──又有了嗎？」華夫人抬眼問道，她聲音有些顫抖，她從鏡中看見林小姐正俯下頭，覷著眼，在她右鬢上角的頭髮裏翻找著。

「只有一兩根，」林小姐悄聲答道：「我替您再抿幾下，就看不出來了。」

林小姐又小心翼翼地替華夫人攏了好幾下頭髮。

「您看行了嗎？夫人。」

華夫人欠身湊近鏡子面前，偏著頭，端詳良久，最後用手輕輕地摩挲了幾下她的右鬢，才沉吟著說道：

「就這樣吧，林小姐，謝謝你。」

※※※

華夫人走到花園裏，一陣涼風迎面吹過來，把她的大衣都撩開了。她趕忙將大衣扣子扣上，一面戴上她那副珠灰的絲手套。園子裏一道夕陽，斜鋪在草坪上，那些朝鮮草草尖子已經泛著點點的黃斑，通到大門的那條石徑上，幾片落葉，給風吹得簌簌地在打轉子。華夫人在石徑上走了幾步，突然一陣冷香，襲到了她面上來，她回頭望去，看見牆東一角，那一片「一捧雪」開得翻騰了起來，她不由得煞住了腳，若有所思地遲疑了片刻，終於回頭踅了過去。她踱到那畦「一捧雪」跟前，俯下身，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幾十株齊腰的白菊花，一團團，一簇簇，都吐出拳頭大的水晶毬子來了，白茸茸的一片，真好像剛落下來的雪花一般，華夫人又湊近一朵大白菊，嗅了一下。人家都說這就是臺灣最上品的白菊花了，在新公園的花展還得過特別獎呢，只是太嬌弱了些，去年種下去，差不多都枯死了，她叫花匠敷了一個春天的雞毛灰，才活過來，倒沒料到，一下子，竟開得這般繁盛起來了。怪道上次萬呂如珠來的時候，這些「一捧雪」剛打苞，她已經抱怨她：華夫人，你這些菊花真的那麼尊貴嗎？也捨不得送我們兩枝插插盆。萬夫人在學日文。萬夫人在學茶道。萬夫人又在學插花了！還是跟甚麼京子小姐學的。萬呂如珠──那個女人，也懂得茶道、花道嗎？弄得一屋子的盆兒、罐兒、壺兒、杯兒──都是從日本買來的，她說，現在日本東西做得不知道多麼好！東京戰後不知道多麼繁華！奇怪，現在日本人的模樣兒也變得體面起來了！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萬大使要外放日本了似的，連走步路，篩壺茶，也那麼彎腰駝背，打恭作揖，周身都沾了東洋婆的腔調兒。難道這些極尊貴的「一捧雪」就任她拿去隨便糟蹋了不成？華夫人掐下一枝並蒂的菊花，一對花苞子顫裊裊地迎風抖著，可是她知道萬呂如珠最是個好虛面子，嘴上不饒人的女人，花苞子選小些給她，恐怕都要遭她哂笑一番呢，「摩登外婆！」好像她自己還未曾當祖奶奶似的。華夫人跨進了那片花叢中，巡視了一番，她看到中央有一兩棵花朵特別繁盛，她走向前去，用手把一些枝葉撥開，在那一片繁花覆蓋著的下面，她赫然看見，原來許多花苞子，已經腐爛死去，有的枯黑，上面發了白霉，吊在枝枒上，像是一隻隻爛饅頭，有的剛萎頓下來，花瓣都生了黃鏽一般，一些爛苞子上，斑斑點點，爬滿了菊虎，在啃齧著花心，黃濁的漿汁，不斷地從花心流淌出來。一陣風掠過，華夫人嗅到菊花的冷香中夾著一股刺鼻的花草腐爛後的腥臭，她心中微微一震，她彷彿記得，那幾天，他房中也一逕透著這股奇怪的腥香，她守在他床邊，看著醫生用條橡皮管子，插在他喉頭上那個腫得發亮，烏黑的癌疽裏，晝夜不停地在抽著膿水，他床頭的几案上，那隻白瓷膽瓶裏，正插著三枝碗大一般的白菊花，那是她親自到園裏去採來插瓶的。園裏那百多株「一捧雪」都是棲霞山移來的名種，那年秋天，人都這樣說，日本鬼打跑了，陽澄湖的螃蟹也肥了，南京城的菊花也開得分外茂盛起來。他帶著他的軍隊，開進南京城的當兒，街上那些老頭子老太婆們又哭又笑，都在揩眼淚，一個城的爆竹聲，把人的耳朵都震聾了。她也笑得彎下了身去，對他說道：「歡迎將軍，班師回朝──」他挽著她，他的披風吹得飄了起來，他的指揮刀，掛在他腰際，錚錚鏘鏘，閃亮的，一雙帶白銅刺的馬靴踏得混響，挽著她，一同走進了園子裏，他擎著一杯白蘭地，敬到她唇邊，滿面笑容地低聲喚道：芸香──滿園子裏那百多株盛開的「一捧雪」，都在他身後招翻得像一頃白浪奔騰的雪海一般。那年秋天，人人都說：連菊花也開得分外茂盛起來──

※※※

「夫人，車子已經開出來了。」

華夫人抬起頭來，她看見老花匠黃有信正站在石徑上，白眉白鬢，抖瑟地佝著背，手裏執著一柄掃落葉的竹掃帚。華夫人遲疑了一下，又隨手掐下一枝菊花，才從花叢裏跨了出來，往大門走去，一束白簇簇的「一捧雪」擁在她胸前。

「黃有信──」華夫人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是，夫人。」黃有信停下掃帚應道。

「你去把那些菊花修剪一下，有好些已經殘掉了。」

──一九七一年

第十一篇 滿天裏亮晶晶的星星

每次總是這樣的，每次總要等到滿天裏那些亮晶晶的星星，一顆一顆，漸漸黯淡下去的時分，他才靠在新公園荷花池邊的石欄杆上，開始對我們訴說起他的那些故事來。或許是個七、八月的大熱天，遊冶的人，在公園裏，久久留連不去，於是我們都在水池邊的臺階上，繞著池子，一個踏著一個的影子，忙著在打轉轉。濃熱的黑暗中，這裏浮動著一綹白髮，那裏晃動著一顆殘禿的頭顱，一具佝僂的身影，急切的，探索的，穿過來，穿過去，一直到最後一雙充滿了慾望的眼睛，消逝在幽冥的樹叢中，我們才開始我們的聚會。那時，我們的腿子，已經痠疲得抬不起來了。

我們都稱他「教主」。原始人阿雄說：他們山地人在第一場春雨來臨的時節，少男都赤裸了身子，跑到雨裏去跳祭春舞，每次總由一個白髮白鬚的老者掌壇主祭。那次我們在萬華黑美郎家裏開舞會，原始人阿雄喝醉了，脫得赤精，跳起他們山地人的祭春舞來。原始人是個又黑又野的大孩子，渾身的小肌肉塊子，他奔放的飛躍著，那一雙山地人的大眼睛，在他臉上滾動得像兩團黑火──我們的導演教授莫老頭說，阿雄天生來就是個武俠明星──我們都看得著了迷，大家吆喝著，撕去了上衣，赤裸了身子，跟著原始人跳起山地的祭春舞來。跳著跳著，黑美郎突然爬到了桌子上，扭動著他那蛇一般細滑的腰身，發了狂一樣，尖起他小公雞似的嗓子喊著宣布道：

「我們是祭春教！」

除了他，你想想，還有誰夠資格來當我們祭春教的教主呢？當然，當然，他是我們的爺爺輩，可是公園裏那批夜遊神中，比他資格老的，大有人在。然而他們猥瑣，總缺少像教主那麼一點服眾的氣派。因為教主的來歷到底與眾不同，三十年代，他是上海明星公司的紅星──這都是黑美郎打聽出來的，黑美郎專喜歡往那些老導演的家裏鑽，拜他們的太太做乾娘。黑美郎說，默片時代，教主紅遍了半邊天，他看過教主在《三笑》裏飾唐伯虎的劇照。

「你們再也不會相信──」

黑美郎做作地咧開嘴巴，眼睛一翻一翻，好像喘不過氣來了似的。可是教主只紅過一陣子，有聲片子一來，他便沒落了，因為他是南方人，不會說國語。莫老頭告訴黑美郎當時他們明星公司的人，都取笑教主，叫他：「照片小生朱燄。」那天晚上，在公園水池的石欄杆邊，我們趕著教主叫他朱燄時，他突然回過身來，豎起一根指頭，朝著我們猛搖了幾下：

「朱燄？朱燄嗎？──他早就死了！」

我們都笑了起來，以為他喝醉了。那晚教主確實醉得十分厲害，他那一頭花白的頭髮，蓬得一綹一綹的，在風裏直打顫。他緊皺著眉頭，額上那三條皺紋陷得愈更深了，你看過嗎？一個人的皺紋竟會有那麼深！好像是用一把尖刀使狠勁劃出來的，三條，端端正正，深得發了黑，橫在他那寬聳的額上。高個子，寬肩膀，從前他的身材一定是很帥的，可是他的背項已經佝垂了，一逕裹著他那件人字呢灰舊的秋褸，走起來，飄飄曳曳，透著無限衰颯的意味。可是他那雙奇怪的眼睛──到底像甚麼呢？在黑暗裏，兩團碧熒熒的，就如同古墓裏的長明燈一般，一逕焚著那不肯消滅的火焰。

「你們笑甚麼？」他看見我們笑做一團，對我們喝問道：「你們以為你們自己就能活得很長嗎？」他走過去，把原始人阿雄的胸膛戳了一下，「你以為你的身體很棒嗎？你以為你的臉蛋兒長得很俏嗎？」他倏地扳起了黑美郎的下頦，「你們以為你們能活到四十？五十？有的人活得長，喏，像他──」他指著公園圍牆邊一個擺測字攤正在合著眼睛點頭打盹的老頭兒。「他可以活到鬍鬚拖到地上，臉上只剩下幾個黑窟窿──還在那裏活著！可是朱燄死得早，民國十九、二十、二十一──三年，朱燄只活了三年──」他掐著指頭冷笑了起來，「『唐伯虎』？他們個個都趕著叫他，可是《洛陽橋》一拍完，他們卻說：『朱燄死了！』他們要申報宣佈朱燄的死亡：『藝術生命死亡的演員。』他們把他推到井裏去，還要往下砸石頭呢。活埋他！連他最後喘一口氣的機會也不給──」

他說著突然雙手扠住了自己的脖子；眼睛凸了出來，喉頭發著呃呃的嗚咽，一臉紫脹，神情十分恐怖，好像真的快給人家扼斷了氣一般。我們都笑了，以為他在做戲，教主確實有戲劇天才，無論學甚麼，都逼真逼肖。黑美郎說，教主原可以成為一個名導演的，可是他常酗酒，而且一身的傲骨頭，把明星都得罪了，所以一流片子，總也輪不到他去導。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教主放開了手對我們喊道：「小老弟，你們沒嚐過讓人家活埋的滋味，那就好像你的脖子給人家掐住了，喊不出聲音來，可是你的眼睛卻看得見他們的臉，耳朵聽得見他們的聲音。你看得見他們在水銀燈下拿著攝影機對準了你射，而你呢？你的脈搏愈跳愈慢，神經一根根麻死，眼睜睜的，你看著你的手腳一塊塊爛掉！所以我咬緊了牙關對我的白馬公子說：『孩子，你一定要替我爭這口氣。』姜青是個好孩子，我實在不能怨他。《洛陽橋》在上海大光明開演的那天，靜安寺路上的交通都給擠斷了。當他騎著白馬，穿著水綠的絲綢袍子在銀幕上一亮相的那一刻，我在戲院裏聽得到自己的聲音在心中喊了起來：『朱燄復活了！朱燄復活了！』為了重拍《洛陽橋》，我傾家蕩產，導演他的時候，有一次，我把他的臉上打出了五條血印子來。可是有誰知道我心中多麼疼惜他？『朱燄的白馬公子』，人家都叫他。姜青天生來是要做大明星的，他身上的那股靈氣──小老弟，你不要以為你們長得俊──你們一個也沒有！」教主朝著我們一個個指點了一輪，當他指到黑美郎臉上時，黑美郎把嘴巴一撇，冷笑了一聲，我們都大笑了起來。黑美郎自以為是個大美人，他說他將來一定要闖到好萊塢去，我們都勸他訂做一雙高跟鞋；他才五呎五吋，好萊塢哪裏有那麼矮的洋女人來和他配戲呢？

「可是為甚麼？為甚麼？」教主突然一把捉住了原始人阿雄的膀子，阿雄嚇了一跳，笑著掙扎了起來，可是教主狠狠地抓住他不放，白髮蓬蓬的大頭擂到了阿雄臉上去，「為甚麼不聽我的話？『孩子，』我說：『你是個天才，千萬不要糟蹋了。』第一眼我就知道林萍是個不祥之物！那個小妖婦拋到地上連頭髮也沒有傷一根，而且她還變成了天一的大紅星哩！他呢？他坐在我送給他的那部跑車裏燒成了一塊黑炭。他們要我去收屍，我拒絕，我拒絕去認領。那堆焦肉不是我的白馬公子──」教主的喉頭好像鯁住了一塊骨頭一般，咿哩喔嚕的漸漸語言不清起來：「燒死了──我們都燒死了──」他喃喃地唸了幾句，他那雙碧熒熒的眼睛，閃得跳出了火星子來。阿雄掙脫了他，喘著氣趕快跑回我們堆子裏。教主倚在石欄杆邊，微微垂下了頭，一大綹花白的頭髮跌掛了下來。他身後那輪又黃又大的月亮，已經往公園西邊那排椰子樹後，冉冉地消沉下去了，池子裏的荷花葉香氣愈來愈濃，黑美郎踮起了腳尖，張開手臂，伸了一個懶腰，哦哦地打了幾個呵欠，我們都開始有了睡意。

※※※

有一個時期，一連幾個月，公園裏突然絕了教主的蹤跡。我們圈內謠傳紛紛，都說教主讓四分局的警察抓到監獄裏去了，而且據說他是犯了風化案──那是一個三水街的小么兒傳出來的。那個小么兒說，那天晚上，他從公園出來，走過西門町，在中華商場的走廊上，恰好撞見教主，他在追纏著一個男學生。那個小么兒咂著嘴說：那個男學生長得真個標緻！教主的樣子醉得很厲害，連步子都不穩了。他搖搖晃晃地趕著那個男學生，問他要不要當電影明星。那個男學生起先一面逃，一面回頭笑，後來在轉角的地方，教主突然追上前去，張開手臂便將那個男學生摟到了懷裏去，嘴裏又是「洛陽橋」，又是「白馬公子」地咕噥著。那個男學生驚叫了起來，路上登時圍攏了一大堆人，後來把警察也引去了。

一天晚上，我們終於又在公園裏看到了教主。那是個不尋常的夏夜，有兩個多月，臺北沒有下過一滴雨。風是熱的，公園裏的石階也是熱的，那些肥沃的熱帶樹木，鬱鬱蒸蒸，都是發著暖煙。池子裏的荷花，一股濃香，甜得發了膩。黑沉沉的天空裏，那個月亮──你見過嗎？你見過那樣淫邪的月亮嗎？像一團大肉球，充滿了血絲，肉紅肉紅地浮在那裏。公園裏的人影幢幢，像走馬燈，急亂地在轉動著。黑美郎坐在臺階中央的石欄杆上。他穿了一身猩紅的緊身衫，黑短褲，一雙露著大腳趾的涼鞋，他仰著面，甩動著一雙腿子，炫耀得像一隻初開屏的小孔雀，他剛在莫老頭導演的《春曉》裏，撈到了一個角色，初次上鏡頭，得意得忘了形。原始人阿雄也不甘示弱，有心和黑美郎搶鏡頭似的，他穿了一件亮紫的泰絲襯衫。把上身箍成了一個倒三角，一條白帆布的臘腸褲，緊繃繃地貼在他鼓脹的大腿上，褲頭一個鵝卵大的皮帶銅環，銀光閃閃。他全身都暴露著飽和的男性，而且還夾著他那一股山地人特有的原始獷野。他和黑美郎坐在一塊兒，確實是公園裏最觸目的一對，可是三水街的那一幫小么兒，卻並沒有因此佔了下風，他們三五成群的，勾著肩，搭著背，木屐敲得混響，在臺階上，示威似的，蕩過來蕩過去，嘴裏哼著極妖冶的小調兒。有一個肥胖禿頭穿了花格子夏威夷衫的外國人，鬼祟地，探索著走了過來，那些小么兒便肆無忌憚地叫了起來：

「哈囉！」

公園裏正在十分鬧忙的當兒，教主突然出現了。他來得那麼意外，大家都懾住了似的，倏地靜了下來，默默地看著他那高大的身影移上了臺階來。教主穿了一身嶄新發亮的淺藍沙市井西裝，全身收拾得分外整潔，襯得他那一頭花白的頭髮愈發醒目，可是他腳下的步子卻十分的吃力，竟帶著受了傷的蹣跚。大概他在獄裏吃了不少的苦頭，刑警的手段往往很毒辣的，尤其是對待犯了這種風化案的人。有一個三水街的小么兒拉錯了客，讓刑警抓去，狠狠地修理了一番，他出來時，嚇啞了，見了人只會張嘴啊啊地叫，人家說，是用橡皮管子打的。教主拖著腳，緩重地、矜持地，一步一步終於踅到了臺階末端的石欄杆邊去。他一個人，獨自佇立著，靠在欄杆上，仰起了那顆白髮蓬蓬的頭，他那高大削瘦的身影，十分嶙峋，十分傲岸，矗立在那裏，對於周圍掀起的一陣竊竊私語及嗤笑，他都裝做不聞不問似的。頃刻間，臺階上又恢復了先前的鬧忙。夜漸漸深了，臺階上的腳步，變得愈來愈急灼，一隻隻的腳影都在追尋，在企探，在渴求著。教主孤獨地立在那裏，一直等到那團肉球般的紅月亮，從他身後懨懨下沉的當兒，他才離開公園。他走的時候，攜帶了一個三水街的小么兒一同離去，那個小么兒叫小玉，是個面龐長得異樣姣好的小東西，可是卻是一個瘸子，所以一向沒有甚麼人理睬。教主摟著這個小么兒的肩，兩個人的身影，一大一小，頗帶殘缺地，蹭蹬到那叢幽暗的綠珊瑚裏去。

──一九六九年

第十二篇 遊園驚夢

錢夫人到達臺北近郊天母竇公館的時候，竇公館門前兩旁的汽車已經排滿了，大多是官家的黑色小轎車，錢夫人坐的計程車開到門口她便命令司機停了下來。竇公館的兩扇鐵門大敞，門燈高燒，大門兩側一邊站了一個衛士，門口有個隨從打扮的人正在那兒忙著招呼賓客的司機。錢夫人一下車，那個隨從便趕緊迎了上來，他穿了一身藏青嗶嘰的中山裝，兩鬢花白。錢夫人從皮包裏掏出了一張名片遞給他，那個隨從接過名片，即忙向錢夫人深深地行了一個禮，操了蘇北口音，滿面堆著笑容說道：

「錢夫人，我是劉副官，夫人大概不記得了？」

「是劉副官嗎？」錢夫人打量了他一下，微帶驚愕地說道：「對了，那時在南京到你們大悲巷公館見過你的。你好，劉副官。」

「託夫人的福。」劉副官又深深地行了一禮，趕忙把錢夫人讓了進去，然後搶在前面用手電筒照路，引著錢夫人走上一條水泥砌的汽車過道，繞著花園直往正屋裏行去。

「夫人這向好？」劉副官一行引著路，回頭笑著向錢夫人說道。

「還好，謝謝你，」錢夫人答道：「你們長官夫人都好呀？我有好些年沒見著他們了。」

「我們夫人好，長官最近為了公事忙一些。」劉副官應道。

竇公館的花園十分深闊，錢夫人打量了一下，滿園子裏影影綽綽，都是些樹木花草，圍牆周遭，卻密密地栽了一圈椰子樹，一片秋後的清月，已經升過高大的椰子樹幹子來了。錢夫人跟著劉副官繞過了幾叢棕櫚樹，竇公館那座兩層樓的房子便赫然出現在眼前，整座大樓，上上下下燈火通明，亮得好像燒著了一般；一條寬敞的石級引上了樓前一個弧形的大露臺，露臺的石欄邊沿上卻整整齊齊地置了十來盆一排齊胸的桂花，錢夫人一踏上露臺，一陣桂花的濃香便侵襲過來了。樓前正門大開，裏面有幾個僕人穿梭一般來往著，劉副官停在門口，哈著身子，做了個手勢，畢恭畢敬地說了聲：

「夫人請。」

錢夫人一走入門內前廳，劉副官便對一個女僕說道：

「快去報告夫人，錢將軍夫人到了。」

前廳只擺了一堂精巧的紅木几椅，几案上擱著一套景泰藍的瓶尊，一隻觀音尊裏斜插了幾枝萬年青；右側壁上，嵌了一面鵝卵形的大穿衣鏡。錢夫人走到鏡前，把身上那件玄色秋大衣卸下，一個女僕趕忙上前把大衣接了過去。錢夫人往鏡裏瞟了一眼，很快地用手把右鬢一綹鬆弛的頭髮抿了一下，下午六點鐘才去西門町紅玫瑰做的頭髮，剛才穿過花園，吃風一撩，就亂了。錢夫人往鏡子又湊近了一步，身上那件墨綠杭綢的旗袍，她也覺得顏色有點不對勁兒。她記得這種絲綢，在燈光底下照起來，綠汪汪翡翠似的，大概這間前廳不夠亮，鏡子裏看起來，竟有點發烏。難道真的是料子舊了？這份杭綢還是從南京帶出來的呢，這些年都沒捨得穿，為了赴這場宴才從箱子底拿出來裁了的。早知如此，還不如到鴻翔綢緞莊買份新的。可是她總覺得臺灣的衣料粗糙，光澤扎眼，尤其是絲綢，哪裏及得上大陸貨那樣細緻，那麼柔熟？

「五妹妹到底來了。」一陣腳步聲，竇夫人走了出來，一把便挽住了錢夫人的雙手笑道。

「三阿姊，」錢夫人也笑著叫道：「來晚了，累你們好等。」

「哪裏的話，恰是時候，我們正要入席呢。」

竇夫人說著便挽著錢夫人往正廳走去。在走廊上，錢夫人用眼角掃了竇夫人兩下，她心中不禁覘敲起來：桂枝香果然還沒有老。臨離開南京那年，自己明明還在梅園新村的公館替桂枝香請過三十歲的生日酒，得月臺的幾個姊妹淘都差不多到齊了──桂枝香的妹子後來嫁給任主席任子久做小的十三天辣椒，還有她自己的親妹妹十七月月紅──幾個人還學洋派湊分子替桂枝香訂製了一個三十寸雙層的大壽糕，上面足足插了三十根紅蠟燭。現在她總該有四十大幾了吧？錢夫人又朝竇夫人瞄了一下。竇夫人穿了一身銀灰灑朱砂的薄紗旗袍，足上也配了一雙銀灰閃光的高跟鞋，右手的無名指上戴了一隻蓮子大的鑽戒，左腕也籠了一副白金鑲碎鑽的手串，髮上卻插了一把珊瑚缺月釵，一對寸把長的紫瑛墜子直吊下髮腳外來，襯得她豐白的面龐愈加雍容矜貴起來。在南京那時，桂枝香可沒有這般風光，她記得她那時還做小，竇瑞生也不過是個次長，現在竇瑞生的官大了，桂枝香也扶了正，難為她熬了這些年，到底給她熬出了頭了。

「瑞生到南部開會去了，他聽說五妹妹今晚要來，還特地著我向你問好呢。」竇夫人笑著側過頭來向錢夫人說道。

「哦，難為我大哥還那麼有心。」錢夫人笑道。一走近正廳，裏面一陣人語喧笑便傳了出來。竇夫人在正廳門口停了下來，又握住錢夫人的雙手笑道：

「五妹妹，你早就該搬來臺北了，我一直都掛著，現在你一個人住在南部那種地方有多冷清呢？今夜你是無論如何缺不得席的──十三也來了。」

「她也在這兒嗎？」錢夫人問道。

「你知道呀，任子久一死，她便搬出了任家，」竇夫人說著又湊到錢夫人耳邊笑道：「任子久是有幾份家當的，十三一個人也算過得舒服了。今晚就是她起的鬨，來到臺灣還是頭一道呢。她把『賞心樂事』票房裏的幾位朋友搬了來，鑼鼓笙簫都是全的，他們還巴望著你上去顯兩手呢。」

「罷了，罷了，哪裏還能來這個玩意兒！」錢夫人急忙掙脫了竇夫人，擺著手笑道。

「客氣話不必說了，五妹妹，連你藍田玉都說不能，別人還敢開腔嗎？」竇夫人笑道，也不等錢夫人分辯便挽了她往正廳裏走去。

正廳裏東一堆西一堆，錦簇繡叢一般，早坐滿了衣裙明艷的客人。廳堂異常寬大，呈凸字形，是個中西合璧的款式。左半邊置著一堂軟墊沙發，右半邊置著一堂紫檀硬木桌椅，中間地板上卻隔著一張兩寸厚刷著二龍搶珠的大地毯。沙發兩長四短，對開圍著，黑絨底子灑滿了醉紅的海棠葉兒，中間一張長方矮几上擺了一隻兩尺高天青細瓷膽瓶，瓶裏冒著一大蓬金骨紅肉的龍鬚菊。右半邊八張紫檀椅子團團圍著一張嵌紋石桌面的八仙桌，桌上早布滿了各式的糖盒茶具。廳堂凸字尖端，也擺著六張一式的紅木靠椅，椅子三三分開，圈了個半圓，中間缺口處卻高高豎了一檔烏木架流雲蝙蝠鑲雲母片的屏風。錢夫人看見那些椅子上擱滿了鐃鈸琴弦，椅子前端有兩個木架，一個架著一隻小鼓，另一個卻齊齊地插了一排笙簫管笛。廳堂裏燈火輝煌，兩旁的座燈從地面斜射上來，照得一面大銅鑼金光閃爍。

竇夫人把錢夫人先引到廳堂左半邊，然後走到一張沙發跟前對一位五十多歲穿了珠灰旗袍，戴了一身玉器的女客說道：

「賴夫人，這是錢夫人，你們大概見過面的吧？」

錢夫人認得那位女客是賴祥雲的太太，以前在南京時，社交場合裏見過幾面。那時賴祥雲大概是個司令官，來到臺灣，報紙上倒常見到他的名字。

「這位大概就是錢鵬公的夫人了？」賴夫人本來正和身旁一位男客在說話，這下才轉過身來，打量了錢夫人半晌，款款地立了起來笑著說道。一面和錢夫人握手，一面又扶了頭，說道：

「我是說面熟得很！」

然後轉向身邊一位黑紅臉身材碩肥頭頂光禿穿了寶藍絲葛長袍的男客說：

「剛才我還和余參軍長聊天，梅蘭芳第三次南下到上海在丹桂第一臺唱的是甚麼戲，再也想不起來了。你們瞧，我的記性！」

余參軍長老早立了起來，朝著錢夫人笑嘻嘻地行了一個禮說道：

「夫人久違了，那年在南京勵志社大會串瞻仰過夫人的風采的。我還記得夫人票的是《遊園驚夢》呢！」

「是呀，」賴夫人接嘴道：「我一直聽說錢夫人的盛名，今天晚上總算有耳福要領教了。」

錢夫人趕忙向余參軍長謙謝了一番，她記得余參軍長在南京時來過她公館一次，可是她又仿佛記得他後來好像犯了甚麼大案子被革了職退休了。接著竇夫人又引著她過去，把在座的幾位客人都一一介紹一輪。幾位夫人太太她一個也不認識，她們的年紀都相當輕，大概來到臺灣才興起來的。

「我們到那邊去吧，十三和幾位票友都在那兒。」

竇夫人說著又把錢夫人領到廳堂的右手邊去。她們兩人一過去，一位穿紅旗袍的女客便踏著碎步迎了上來，一把便將錢夫人的手臂勾了過去，笑得全身亂顫說道：

「五阿姊，剛才三阿姊告訴我你也要來，我就喜得叫道：『好哇，今晚可真把名角兒給抬了出來了！』」

錢夫人方才聽竇夫人說天辣椒蔣碧月也在這裏，她心中就躊躇了一番，不知天辣椒嫁了人這些年，可收斂了一些沒有。那時大夥兒在南京夫子廟得月臺清唱的時候，有鋒頭總是她佔先，扭著她們師傅專揀討好的戲唱。一出臺，也不管清唱的規矩，就臉朝了那些捧角的，一雙眼睛鉤子一般，直伸到臺下去。同是一個娘生的，性格兒卻差得那麼遠。論到懂世故，有擔待，除了她姊姊桂枝香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桂枝香那兒的便宜，天辣椒也算撿盡了。任子久連她姊姊的聘禮都下定了，天辣椒卻有本事攔腰一把給奪了過去。也虧桂枝香有涵養，等了多少年才委委屈屈做了竇瑞生的偏房。難怪桂枝香老嘆息說：是親妹子才專揀自己的姊姊往腳下踹呢！錢夫人又打量了一下天辣椒蔣碧月，蔣碧月穿了一身火紅的緞子旗袍，兩隻手腕上，錚錚鏘鏘，直戴了八隻扭花金絲鐲，臉上勾得十分入時，眼皮上抹了眼圈膏，眼角兒也著了墨，一頭蓬得像鳥窩似的頭髮，兩鬢上卻刷出幾隻俏皮的月牙鉤來。任子久一死，這個天辣椒比從前反而愈更標勁，愈更怫撻了，這些年的動亂，在這個女人身上，竟找不出半絲痕跡來。

「哪，你們見識見識吧，這位錢夫人才是真正的女梅蘭芳呢！」

蔣碧月挽了錢夫人向座上的幾位男女票友客人介紹道。幾位男客都慌忙不迭站了起來朝了錢夫人含笑施禮。

「碧月，不要胡說，給這幾位內行聽了笑話。」

錢夫人一行還禮，一行輕輕責怪蔣碧月道。

「碧月的話倒沒有說差，」竇夫人也插嘴笑道：「你的崑曲也算得了梅派的真傳了。」

「三阿姊──」

錢夫人含糊叫了一聲，想分辯幾句。可是若論到崑曲，連錢鵬志也對她說過：

「老五，南北名角我都聽過，你的『崑腔』也算是個好的了。」

錢鵬志說，就是為著在南京得月臺聽了她的《遊園驚夢》，回到上海去，日思夜想，心裏怎麼也丟不下，才又轉了回來娶她的。錢鵬志一逕對她講，能得她在身邊，唱幾句「崑腔」作娛，他的下半輩子也就無所求了。那時她剛在得月臺冒紅，一句「崑腔」，臺下一聲滿堂彩，得月臺的師傅說：一個夫子廟算起來，就數藍田玉唱得最正派。

「就是說呀，五阿姊。你來見見，這位徐經理太太也是個崑曲行家呢，」蔣碧月把錢夫人引到一位著黑旗袍，十分淨扮的年輕女客跟前說道，然後又笑著向竇夫人說：「三阿姊，回頭我們讓徐太太唱《遊園》，五阿姊唱《驚夢》，把這齣崑腔的戲祖宗搬出來，讓兩位名角上去較量較量，也好給我們飽飽耳福。」

那位徐太太連忙立了起來，道了不敢。錢夫人也趕忙謙讓了幾句，心中卻著實嗔怪天辣椒太過冒失，今天晚上這些人，大概沒有一個不懂戲的，恐怕這位徐經理太太就現放著是個好角色，回頭要真給抬了上去，倒不可以大意呢。運腔轉調，這些人都不足畏，倒是在南部這麼久，嗓子一直沒有認真吊過，卻不知如何了。而且裁縫師傅的話果然說中：臺北不興長旗袍嘍。在座的──連那個老得臉上起了雞皮皺的賴夫人在內，個個的旗袍下襬都縮得差不多到膝蓋上去了，露出大半截腿子來。在南京那時，哪個夫人的旗袍不是長得快拖到腳面上來了？後悔沒有聽從裁縫師傅，回頭穿了這身長旗袍站出去，不曉得還登不登樣。一上臺，一亮相，最要緊。那時在南京梅園新村請客唱戲，每次一站上去，還沒有開腔就先把那臺下壓住了。

「程參謀，我把錢夫人交給你了。你不替我好好伺候著，明天罰你作東。」

竇夫人把錢夫人引到一位三十多歲的軍官面前笑著說道，然後轉身悄聲對錢夫人說：「五妹妹，你在這裏聊聊，程參謀最懂戲的，我得進去招呼著上席了。」

「錢夫人久仰了。」

程參謀朝著錢夫人，立了正，俐落地一鞠躬，行了一個軍禮。他穿了一身淺泥色凡立了的軍禮服，外套的翻領上別了一副金亮的兩朵梅花中校領章，一雙短筒皮靴靠在一起，烏光水滑的。錢夫人看見他笑起來時，咧著一口齊垛垛淨白的牙齒，容長的面孔，下巴剃得青亮，眼睛細長上挑，隨一雙飛揚的眉毛，往兩鬢插去，一桿蔥的鼻梁，鼻尖卻微微下佝，一頭黑濃的頭髮，處處都抿得妥妥貼貼的。他的身段頎長，著了軍服分外英發，可是錢夫人覺得他這一聲招呼裏卻又透著幾分溫柔，半點也沒帶武人的粗糙。

「夫人請坐。」

程參謀把自己的椅子讓了出來，將椅子上那張海綿椅墊挪挪正，請錢夫人就了座，然後立即走到那張八仙桌端了一盅茉莉香片及一個四色糖盒來，錢夫人正要伸出手去接過那盅石榴紅的瓷杯，程參謀卻低聲笑道：

「小心燙了手，夫人。」

然後打開了那個描金烏漆糖盒，佝下身去，雙手捧到錢夫人面前，笑吟吟的望著錢夫人，等她挑選。錢夫人隨手抓了一把松瓤，程參謀忙勸止道：

「夫人，這個東西頂傷嗓子。我看夫人還是嘗顆蜜棗，潤潤喉吧。」

隨著便拈起一根牙籤挑了一枚蜜棗，遞給錢夫人，錢夫人道了謝，將那枚蜜棗接了過來，塞到嘴裏，一陣沁甜的蜜味，果然十分甘芳。程參謀另外多搬了一張椅子，在錢夫人右側坐了下來。

「夫人最近看戲沒有？」程參謀坐定後笑著問道。他說話時，身子總是微微傾斜過來，十分專注似的，錢夫人看見他又露了一口白淨的牙齒來，燈光下，照得瑩亮。

「好久沒看了，」錢夫人答道，她低下頭去，細細地啜了一口手裏那盅香片，「住在南部，難得有好戲。」

「張愛雲這幾天正在國光戲院演《洛神》呢，夫人。」

「是嗎？」錢夫人應道，一直俯著首在飲茶，沉吟了半晌才說道：「我還是在上海天蟾舞臺看她演過這齣戲──那是好久以前了。」

「她的做工還是在的，到底不愧是《青衣祭酒》，把個宓妃和曹子建兩個人那段情意，演得細膩到了十分。」

錢夫人抬起頭來，觸到了程參謀的目光，她即刻側過了頭去，程參謀那雙細長的眼睛，好像把人都罩住了似的。

「誰演得這般細膩呀？」天辣椒蔣碧月插了進來笑道，程參謀趕忙立起來，讓了座。蔣碧月抓了一把朝陽瓜子，蹺起腿嗑著瓜子笑道：「程參謀，人人說你懂戲，錢夫人可是戲裏的『通天教主』，我看你趁早別在這兒班門弄斧了。」

「我正在和錢夫人講究張愛雲的《洛神》，向錢夫人討教呢。」程參謀對蔣碧月說著，眼睛卻瞟向了錢夫人。

「哦，原來是說張愛雲嗎？」蔣碧月噗哧笑了一下，「她在臺灣教教戲也就罷了，偏偏又要去唱《洛神》，扮起宓妃來也不像呀！上禮拜六我才去國光看來，買到了後排，只見她嘴巴動，聲音也聽不到，半齣戲還沒唱完，她嗓子先就啞掉了──噯唷，三阿姊來請上席了。」

一個僕人拉開了客廳通到飯廳的一扇鏤空卍字的桃花心木推門。竇夫人已經從飯廳裏走了出來。整座飯廳銀素裝飾，明亮得像雪洞一般，兩桌席上，卻是猩紅的細布桌面，盆碗羹箸一律都是銀的。客人們進去後都你推我讓，不肯上座。

「還是我佔先吧，這般讓法，這餐飯也吃不成了，倒是辜負了主人這番心意！」

賴夫人走到第一桌的主位坐了下來，然後又招呼著余參軍長說道：

「參軍長，你也來我旁邊坐下吧。剛才梅蘭芳的戲，我們還沒有論出頭緒來呢。」

余參軍長把手一拱，笑嘻嘻地道了一聲：「遵命。」客人們鬨然一笑便都相隨入了席。到了第二桌，大家又推讓起來了，賴夫人隔著桌子向錢夫人笑著叫道：

「錢夫人，我看你也學學我吧。」

竇夫人便過來擁著錢夫人走到第二桌主位上，低聲在她耳邊說道：

「五妹妹，你就坐下吧。你不佔先，別人不好入座的。」

錢夫人環視了一下，第二桌的客人都站在那兒帶笑瞅著她。錢夫人趕忙含糊的推辭了兩句，坐了下去，一陣心跳，連她的臉都有點發熱了。倒不是她沒經過這種場面，好久沒有應酬，竟有點不慣了。從前錢鵬志在的時候，筵席之間，十有八九的主位，倒是她佔先的。錢鵬志的夫人當然上座，她從來也不必推讓。南京那起夫人太太們，能僭過她輩分的，還數不出幾個來。她可不能跟那些官兒的姨太太們去比，她可是錢鵬志明公正道迎回去做填房夫人的。可憐桂枝香那時出面請客都沒份兒，連生日酒還是她替桂枝香做的呢。到了臺灣，桂枝香才敢這麼出頭擺場面，而她那時才冒二十歲，一個清唱的姑娘，一夜間便成了將軍夫人了。賣唱的嫁給小戶人家還遭多少議論，又何況是入了侯門？連她親妹子十七月月紅還刻薄過她兩句：姊姊，你的辮子也該鉸了，明日你和錢將軍走在一起，人家還以為你是她的孫女兒呢！錢鵬志娶她那年已經六十靠邊了，然而怎麼說她也是他正正經經的填房夫人啊。她明白她的身分，她也珍惜她的身分。跟了錢鵬志那十幾年，筵前酒後，哪次她不是捏著一把冷汗，恁是多大的場面，總是應付得妥妥貼貼的？走在人前，一樣風華蹁躚，誰又敢議論她是秦淮河得月臺的藍田玉了？

「難為你了，老五。」

錢鵬志常常撫著她的腮對她這樣說道。她聽了總是心裏一酸，許多的委屈卻是沒法訴的。難道她還能怨錢鵬志嗎？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錢鵬志娶她的時候就分明和她說清楚了。他是為著聽了她的《遊園驚夢》才想把她接回去伴他的晚年的。可是她妹子月月紅說的呢，錢鵬志好當她的爺爺了，她還要希冀甚麼？到底應了得月臺瞎子師娘那把鐵嘴：五姑娘，你們這種人只有嫁給年紀大的，當女兒一般疼惜算了。年輕的，哪裏靠得住？可是瞎子師娘偏偏又捏著她的手，眨巴著一雙青光眼嘆息道：榮華富貴你是享定了，藍田玉，只可惜你長錯了一根骨頭，也是你前世的冤孽！不是冤孽還是甚麼？除卻天上的月亮摘不到，世上的金銀財寶，錢鵬志怕不都設法捧了來討她的歡心。她體驗得出錢鵬志那番苦心。錢鵬志怕她念著出身低微，在達官貴人面前氣餒膽怯，總是百般慫恿著她，講排場，耍派頭。梅園新村錢夫人宴客的款式怕不噪反了整個南京城，錢公館裏的酒席錢，「袁大頭」就用得罪過花啦的。單就替桂枝香請生日酒那天吧，梅園新村的公館裏一擺就是十臺，擫笛的是仙霓社裏大江南北第一把笛子吳聲豪，大廚師卻是花了十塊大洋特別從桃葉渡的綠柳居接來的。

「竇夫人，你們大師傅是哪兒請來的呀？來到臺灣我還是頭一次吃到這麼講究的魚翅呢。」賴夫人說道。

「他原是黃欽之黃部長家在上海時候的廚子，來臺灣才到我們這兒的。」竇夫人答道。

「那就難怪了，」余參軍長接口道：「黃欽公是有名的美食家呢。」

「哪天要能借到府上的大師傅去燒個翅，請起客來就風光了。」賴夫人說道。

「那還不容易？我也樂得去白吃一餐呢！」竇夫人說，客人們都笑了起來。

「錢夫人，請用碗翅吧。」程參謀盛了一碗紅燒魚翅，加了一匙羹鎮江醋，擱在錢夫人面前，然後又低聲笑道：

「這道菜，是我們公館裏出了名的。」

錢夫人還沒來得及嘗魚翅，竇夫人卻從隔壁桌子走了過來，敬了一輪酒，特別又叫程參謀替她斟滿了，走到錢夫人身邊，按著她的肩膀笑道：

「五妹妹，我們倆兒好久沒對過杯了。」

說完便和錢夫人碰了一下杯，一口喝盡，錢夫人也細細地乾掉了。竇夫人離開時又對程參謀說道：

「程參謀，好好替我勸酒啊。你長官不在，你就在那一桌替他做主人吧。」

程參謀立起來，執了一把銀酒壺，彎了身，笑吟吟便往錢夫人杯裏篩酒，錢夫人忙阻止道：

「程參謀，你替別人斟吧，我的酒量有限得很。」

程參謀卻站著不動，望著錢夫人笑道：

「夫人，花雕不比別的酒，最易發散。我知道夫人回頭還要用嗓子，這個酒暖得正好，少喝點兒，不會傷喉嚨的。」

「錢夫人是海量，不要饒過她！」

坐在錢夫人對面的蔣碧月卻走了過來，也不用人讓，自己先斟滿了一杯，舉到錢夫人面前笑道：

「五阿姊，我也好久沒有和你喝過雙盅兒了。」

錢夫人推開了蔣碧月的手，輕輕咳了一下說道：

「碧月，這樣喝法要醉了。」

「到底是不賞妹子的臉，我喝雙份兒好了，回頭醉了，最多讓他們抬回去就是啦。」

蔣碧月一仰頭便乾了一杯，程參謀連忙捧上另一杯，她也接過去一氣乾了，然後把個銀酒杯倒過來，在錢夫人臉上一晃。客人們都鼓起掌來喝道：

「到底是蔣小姐豪興！」

錢夫人只得舉起了杯子，緩緩地將一杯花雕飲盡。酒倒是燙得暖暖的，一下喉，就像一股熱流般，周身遊盪起來了。可是臺灣的花雕到底不及大陸的那麼醇厚，飲下去終究有點割喉。雖說花雕容易發散，飲急了，後勁才凶呢。沒想到真正從紹興辦來的那些陳年花雕也那麼傷人。那晚到底中了她們的道兒！她們大夥兒都說，幾杯花雕哪裏就能把嗓子喝啞了？難得是桂枝香的好日子，姊妹們不知何日才能聚得齊，主人尚且不開懷，客人哪能盡興呢？連月月紅十七也夾在裏面起鬨：姊姊，我們姊妹倆兒也來乾一杯，親熱親熱一下。月月紅穿了一身大金大紅的緞子旗袍，艷得像隻鸚哥兒，一雙眼睛，鶻伶伶地盡是水光。姊姊不賞臉，她說，姊姊到底不賞妹子的臉，她說道。逞夠了強，撿夠了便宜，還要趕著說風涼話。難怪桂枝香嘆息：是親妹子才專揀自己的姊姊往腳下踹呢。月月紅──就算她年輕不懂事，可是他鄭彥青就不該也跟了來胡鬧了。他也捧了滿滿的一杯酒，咧著一口雪白的牙齒說道：夫人，我也來敬夫人一杯。他喝得兩顴鮮紅，眼睛燒得像兩團黑火，一雙帶刺的馬靴啪噠一聲併在一起，彎著身腰柔柔地叫道：夫人──

「這下該輪到我了，夫人。」程參謀立起身，雙手舉起了酒杯，笑吟吟的說道。

「真的不行了，程參謀。」錢夫人微俯著首，喃喃說道。

「我先乾三杯，表示敬意，夫人請隨意好了。」

程參謀一連便喝了三杯，一片酒暈把他整張臉都蓋了過去了。他的額頭發出了亮光，鼻尖上也冒出幾顆汗珠子來。錢夫人端起了酒杯，在唇邊略略沾了一下。程參謀替錢夫人拈了一隻貴妃雞的肉翅，自己也挾了一個雞頭來過酒。

「噯唷，你敬的是甚麼酒呀？」

對面蔣碧月站起來，伸頭前去嗅了一下余參軍長手裏那杯酒，尖著嗓門叫了起來，余參軍長正捧著一隻與眾不同的金色雞缸杯在敬蔣碧月的酒。

「蔣小姐，這杯是『通宵酒』哪。」余參軍長笑嘻嘻地說道，他那張黑紅臉早已喝得像豬肝似的了。

「呀呀啐，何人與你們通宵哪！」蔣碧月把手一揮，操起戲白說道。

「蔣小姐，百花亭裏還沒擺起來，你先就『醉酒』了。」賴夫人隔著桌子笑著叫道，客人們又一聲鬨笑起來。竇夫人也站了起來對客人們說道：

「我們也該上場了，請各位到客廳那邊寬坐去吧。」

客人們都立了起來，賴夫人帶頭，魚貫而入進到客廳裏，分別坐下。幾位男票友卻走到那檔屏風面前幾張紅木椅子就了座，一邊調弄起管弦來。六個人，除了胡琴外，一個拉二胡，一個彈月琴，一個管小鼓拍板，另外兩個人立著，一個擎了一對鐃鈸，一個手裏卻吊了一面大銅鑼。

「夫人，那位楊先生真是把好胡琴，他的笛子，臺灣還找不出第二個人呢，回頭你聽他一吹，就知道了。」

程參謀指著那位操胡琴姓楊的票友，在錢夫人耳根下說道。錢夫人微微斜靠在一張單人沙發上，程參謀在她身旁一張皮墊矮圓凳上坐了下來。他又替錢夫人沏了一盅茉莉香片，錢夫人一面品著茶，一面順著程參謀的手，朝那位姓楊的票友望去。那位姓楊的票友約莫五十上下，穿了一件古銅色起暗團花的熟羅長衫，面貌十分清癯，一雙手指修長，潔白得像十管白玉一般，他將一柄胡琴從布袋子裏抽了出來，腿上墊上一塊青搭布，將胡琴擱在上面，架上了弦弓，隨便咿呀地調了一下，微微將頭一垂，一揚手，猛地一聲胡琴，便像拋線一般竄了起來，一段《夜深沉》，奏得十分清脆嘹亮，一奏畢，余參軍長頭一個便跳了起來叫了聲：「好胡琴！」客人們便也都鼓起掌來。接著鑼鼓齊鳴，奏出了一支《將軍令》的上場牌子來。竇夫人也跟著滿客廳一一去延請客人們上場演唱，正當客人們互相推讓間，余參軍長已經擁著蔣碧月走到胡琴那邊，然後打起丑腔叫道：

「啟娘娘，這便是百花亭了。」

蔣碧月雙手捂著嘴，笑得前俯後仰，兩隻腕上幾個扭花金鐲子，錚錚鏘鏘地抖響著。客人們都跟著喝彩，胡琴便奏出了《貴妃醉酒》裏的四平調。蔣碧月身也不轉，面朝了客人便唱了起來。唱到過門的時候，余參軍長跑出去托了一個朱紅茶盤進來，上面擱了那隻金色的雞缸杯，一手撩了袍子，在蔣碧月跟前做了半跪的姿勢，效那高力士叫道：

「啟娘娘，奴婢敬酒。」

蔣碧月果然裝了醉態，東歪西倒地做出了種種身段，一個臥魚彎下身去，用嘴將那隻酒杯啣了起來，然後又把杯子當嘟一聲擲到地上，唱出了兩句：

人生在世如春夢

且自開懷飲幾盅

客人們早笑得滾做了一團，竇夫人笑得岔了氣，沙著喉嚨對賴夫人喊道：

「我看我們碧月今晚真的醉了！」

賴夫人笑得直用絹子揩眼淚，一面大聲叫道：

「蔣小姐醉了倒不要緊，只要莫學那楊玉環又去喝一缸醋就行了。」

客人們正在鬧著要蔣碧月唱下去，蔣碧月卻搖搖擺擺地走了下來，把那位徐太太給抬了上去，然後對客人們宣布道：

「『賞心樂事』的崑曲臺柱來給我們唱《遊園》了，回頭再請另一位崑曲皇后梅派正宗傳人──錢夫人來接唱《驚夢》。」

錢夫人趕忙抬起了頭來，將手裏的茶杯擱到左邊的矮几上，她看見徐太太已經站到了那檔屏風前面，半背著身子，一隻手卻扶在插笙簫的那隻烏木架上。她穿了一身淨黑的絲絨旗袍，腦後鬆鬆地挽了一個貴婦髻，半面臉微微向外，瑩白的耳垂露在髮外，上面吊著一丸翠綠的墜子。客廳裏幾隻喇叭形的座燈像數道注光，把徐太太那窈窕的身影，嫋嫋娜娜地推送到那檔雲母屏風上去。

「五阿姊，你仔細聽聽，看看徐太太的《遊園》跟你唱的可有個高下。」

蔣碧月走了過來，一下子便坐到了程參謀的身邊，伸過頭來，一隻手拍著錢夫人的肩，悄聲笑著說道。

「夫人，今晚總算我有緣，能領教夫人的『崑腔』了。」

程參謀也轉過頭來，望著錢夫人笑道。錢夫人睇著蔣碧月手腕上那幾隻金光亂竄的扭花鐲子，她忽然感到一陣微微的暈眩，一股酒意湧上了她的腦門似的，剛才灌下去的那幾杯花雕好像漸漸著力了，她覺得兩眼發熱，視線都有點朦朧起來。蔣碧月身上那襲紅旗袍如同一團火焰，一下子明晃晃地燒到了程參謀的身上，程參謀衣領上那幾枚金梅花，便像火星子般，跳躍了起來。蔣碧月的一對眼睛像兩丸黑水銀在她醉紅的臉上溜轉著，程參謀那雙細長的眼睛卻瞇成了一條縫，射出了逼人的銳光，兩張臉都向著她，一起咧著整齊的白牙，朝她微笑著，兩張紅得發油光的面靨漸漸地靠攏起來，湊在一塊兒，咧著白牙，朝她笑著。笛子和洞簫都鳴了起來，笛音如同流水，把靡靡下沉的簫聲又托了起來，送進《遊園》的《皂羅袍》中去──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杜麗娘唱的這段「崑腔」便算是崑曲裏的警句了。連吳聲豪也說：錢夫人，您這段《皂羅袍》便是梅蘭芳也不能過的。可是吳聲豪的笛子卻偏偏吹得那麼高（吳師傅，今晚讓她們灌多了，嗓子靠不住，你換枝調門兒低一點兒的笛子吧。）吳聲豪說，練嗓子的人，第一要忌酒；然而月月紅十七卻端著那杯花雕過來說道：姊姊，我們姊妹倆兒也來乾一杯。她穿得大金大紅的，還要說：姊姊，你不賞臉。不是這樣說，妹子，不是姊姊不賞臉，實在為著他是姊姊命中的冤孽。瞎子師娘不是說過：榮華富貴──藍田玉，可惜你長錯了一根骨頭。冤孽啊。他可不就是姊姊命中招的冤孽了？懂嗎？妹子，冤孽。然而他也捧著酒杯過來叫道：夫人。他籠著斜皮帶，戴著金亮的領章，腰幹紮得挺細，一雙帶白銅刺的長筒馬靴烏光水滑地啪噠一聲靠在一起，眼皮都喝得泛了桃花，卻叫道：夫人。誰不知道南京梅園新村的錢夫人呢？錢鵬公，錢將軍的夫人啊。錢鵬志的夫人。錢鵬志的隨從參謀。錢將軍的夫人。錢將軍的參謀。錢將軍。難為你了，老五，錢鵬志說道，可憐你還那麼年輕。然而年輕人哪裏會有良心呢？瞎子師娘說，你們這種人，只有年紀大的才懂得疼惜啊。榮華富貴──只可惜長錯了一根骨頭。懂嗎？妹子，他就是姊姊命中招的冤孽了。錢將軍的夫人。錢將軍的隨從參謀。將軍夫人。隨從參謀。冤孽。我說。冤孽，我說。（吳師傅，換枝低一點兒的笛子吧，我的嗓子有點不行了。哎，這段《山坡羊》。）

沒亂裏春情難遣

驀地裏懷人幽怨

則為俺生小嬋娟

揀名門一例一例裏神仙眷

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

俺的睡情誰見──

那團紅火焰又熊熊地冒了起來了，燒得那兩道飛揚的眉毛，發出了青濕的汗光。兩張醉紅的臉又漸漸地靠攏在一處，一起咧著白牙，笑了起來。笛子上那幾根玉管子似的手指，上下飛躍著。那襲嫋嫋的身影兒，在那檔雪青的雲母屏風上，隨著燈光，仿仿佛佛地搖曳起來。笛聲愈來愈低沉，愈來愈淒咽，好像把杜麗娘滿腔的怨情都吹了出來似的。杜麗娘快要入夢了，柳夢梅也該上場了。可是吳聲豪卻說，《驚夢》裏幽會那一段，最是露骨不過的。（吳師傅，低一點兒吧，今晚我喝多了酒。）然而他卻偏捧著酒杯過來叫道：夫人。他那雙烏光水滑的馬靴啪噠一聲靠在一處，一雙白銅馬刺扎得人的眼睛都發疼了。他喝得眼皮泛了桃花，還要那麼叫道：夫人。我來扶你上馬，夫人，他說道，他的馬褲把兩條修長的腿子繃得滾圓，夾在馬肚子上，像一雙鉗子。他的馬是白的，路也是白的，樹幹子也是白的，他那匹白馬在猛烈的太陽底下照得發了亮。他們說：到中山陵的那條路上兩旁種滿了白樺樹。他那匹白馬在樺樹林子裏奔跑起來，活像一頭麥稈叢中亂竄的白兔兒。太陽照在馬背上，蒸出了一縷縷的白煙來。一匹白的。一匹黑的──兩匹馬都在淌著汗。而他身上卻沾滿了觸鼻的馬汗。他的眉毛變得碧青，眼睛像兩團燒著了的黑火，汗珠子一行行從他額上流到他鮮紅的顴上來。太陽，我叫道。太陽照得人的眼睛都睜不開了。那些樹幹子，又白淨，又細滑，一層層的樹皮都卸掉了，露出裏面赤裸裸的嫩肉來。他們說：那條路上種滿了白樺樹。太陽，我叫道，太陽直射到人的眼睛上來了。於是他便放柔了聲音喚道：夫人。錢將軍的夫人。錢將軍的隨從參謀。錢將軍的──老五，錢鵬志叫道，他的喉嚨已經咽住了。老五，他喑啞地喊道，你要珍重吓。他的頭髮亂得像一叢枯白的茅草，他的眼睛坑出了兩隻黑窟窿，他從白床單下伸出他那隻瘦黑的手來，說道，珍重吓，老五。他抖索索地打開了那隻描金的百寶匣兒，這是祖母綠，他取出了第一層抽屜。這是貓兒眼。這是翡翠葉子。珍重吓，老五，他那烏青的嘴皮顫抖著，可憐你還這麼年輕。榮華富貴──只可惜你長錯了一根骨頭。冤孽，妹子，他就是姊姊命中招的冤孽了。你聽我說，妹子，冤孽呵。榮華富貴──可是我只活過那麼一次。懂嗎？妹子，他就是我的冤孽了。榮華富貴──只有那一次。榮華富貴──我只活過一次。懂嗎？妹子，你聽我說，妹子。姊姊不賞臉，月月紅卻端著酒過來說道，她的眼睛亮得剩了兩泡水。姊姊到底不賞妹子的臉，她穿得一身大金大紅的，像一團火一般，坐到了他的身邊去。（吳師傅，我喝多了花雕。）

遷延，這衷懷那處言

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

就在那一刻，潑殘生──就在那一刻，她坐到他身邊，一身大金大紅的，就是那一刻，那兩張醉紅的面孔漸漸地湊攏在一起，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們的眼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除問天──（吳師傅，我的嗓子。）完了，我的喉嚨，摸摸我的喉嚨，在發抖嗎？完了，在發抖嗎？天──（吳師傅，我唱不出來了。）天──完了，榮華富貴──可是我只活過一次，──冤孽、冤孽、冤孽──天──（吳師傅，我的嗓子。）──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啞掉了──天──天──天────

「五阿姊，該是你《驚夢》的時候了。」蔣碧月站了起來，走到錢夫人面前，伸出了她那一雙戴滿了扭花金絲鐲的手臂，笑吟吟的說道。

「夫人──」程參謀也立了起來，站在錢夫人跟前，微微傾著身子，輕輕地叫道。

「五妹妹，請你上場吧。」竇夫人走了過來，一面向錢夫人伸出手說道。

鑼鼓笙簫一起鳴了起來，奏出了一支《萬年歡》的牌子。客人們都倏地離了座，錢夫人看見滿客廳裏都是些手臂交揮拍擊，把徐太太團團圍在客廳中央。笙簫管笛愈吹愈急切，那面銅鑼高高地舉了起來，敲得金光亂閃。

「我不能唱了。」錢夫人望著蔣碧月，微微搖了搖兩下頭，喃喃說道。

「那可不行，」蔣碧月一把捉住了錢夫人的雙手，「五阿姊，你這位名角兒今晚無論如何逃不掉的。」

「我的嗓子啞了。」錢夫人突然用力甩開了蔣碧月的雙手，嗄聲說道，她覺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湧到頭上來了似的，兩腮滾熱，喉頭好像讓刀片猛割了一下，一陣陣地刺痛起來，她聽見竇夫人插進來說：

「五妹妹不唱算了──余參軍長，我看今晚還是你這位黑頭來壓軸吧。」

「好呀，好呀，」那邊賴夫人馬上響應道：「我有好久沒有領教余參軍長的《霸王別姬》了。」

說著賴夫人便把余參軍長推到了鑼鼓那邊。余參軍長一站上去，便拱手朝下面道了一聲「獻醜」，客人們一陣鬨笑，他便開始唱起《霸王別姬》中的幾句詩來：「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一面唱著，一面又撩起袍子，做了個上馬的姿勢，踏著馬步便在客廳中央環走起來。他那張寬肥的醉臉脹得紫紅，雙眼圓睜，兩道粗眉一齊豎起，幾聲吶喊，喑嗚叱吒，把伴奏都壓了下去。賴夫人笑得彎了腰，跑上去，跟在余參軍長後頭直拍著手，蔣碧月即刻上去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不停地尖起嗓子叫著：「好黑頭！好黑頭！」另外幾位女客也上去跟了她們喝彩，團團圍走，於是客廳裏的笑聲便一陣比一陣暴漲了起來。余參軍長一唱畢，幾個著白衣黑褲的女佣已經端了一碗碗的紅棗桂圓湯進來讓客人們潤喉了。

※※※

竇夫人引了客人們走到屋外露臺上的時候，外面的空氣裏早充滿了風露，客人們都穿上了大衣，竇夫人卻圍了一張白絲大披肩，走到了臺階的下端去。錢夫人立在露臺的石欄旁邊，往天上望去，她看見那片秋月恰恰地升到中天，把竇公館花園裏的樹木路階都照得鍍了一層白霜，露臺上那十幾盆桂花，香氣卻比先前濃了許多，像一陣濕霧似的，一下子罩到了她的面上來。

「賴將軍夫人的車子來了。」劉副官站在臺階下面，往上大聲通報各家的汽車。頭一輛開進來的，便是賴夫人那架黑色嶄新的林肯，一個穿著制服的司機趕忙跳了下來，打開車門，彎了腰必恭必敬地候著。賴夫人走下臺階，和竇夫人道了別，把余參軍長也帶上了車，坐進去後，卻伸出頭來向竇夫人笑道：

「竇夫人，府上這一夜戲，就是當年梅蘭芳和金少山也不能過的。」

「可是呢，」竇夫人笑著答道：「余參軍長的黑頭真是賽過金霸王了。」

立在臺階上的客人都笑了起來，一起向賴夫人揮手作別。第二輛開進來的，卻是竇夫人自己的小轎車，把幾位票友客人都送走了。接著程參謀自己開了一輛吉普軍車進來，蔣碧月馬上走了下去，撈起旗袍，跨上車子去，程參謀趕著過來，把她扶上了司機旁邊的座位上，蔣碧月卻歪出半個身子來笑道：

「這輛吉普車連門都沒有，回頭怕不把我甩出馬路上去呢。」

「小心點開啊，程參謀。」竇夫人說道，又把程參謀叫了過去，附耳囑咐了幾句，程參謀直點著頭笑應道：

「夫人請放心。」

然後他朝了錢夫人，立了正，深深地行了一個禮，抬起頭來笑道：

「錢夫人，我先告辭了。」

說完便俐落地跳上了車子，發了火，開動起來。

「三阿姊再見！五阿姊再見！」

蔣碧月從車門伸出手來，不停地招揮著，錢夫人看見她臂上那一串扭花鐲子，在空中劃了幾個金圈圈。

「錢夫人的車子呢？」客人快走盡的時候，竇夫人站在臺階下問劉副官道。

「報告夫人，錢將軍夫人是坐計程車來的。」劉副官立了正答道。

「三阿姊──」錢夫人站在露臺上叫了一聲，她老早就想跟竇夫人說替她叫一輛計程車來了，可是剛才客人多，她總覺得有點堵口。

「那麼我的汽車回來，立刻傳進來送錢夫人吧。」竇夫人馬上接口道。

「是，夫人。」劉副官接了命令便退走了。

竇夫人回轉身，便向著露臺走了上來，錢夫人看見她身上那塊白披肩，在月光下，像朵雲似地簇擁著她。一陣風掠過去，周遭的椰樹都沙沙地鳴了起來，把竇夫人身上那塊大披肩吹得姍姍揚起，錢夫人趕忙用手把大衣領子鎖了起來，連連打了兩個寒噤，剛才滾熱的面腮，吃這陣涼風一逼，汗毛都張開了。

「我們進去吧，五妹妹，」竇夫人伸出手來，摟著錢夫人的肩膀往屋內走去，「我去叫人沏壺茶來，我們倆兒正好談談心──你這麼久沒來，可發覺臺北變了些沒有？」

錢夫人沉吟了半晌，側過頭來答道：

「變多嘍。」

走到房子門口的時候，她又輕輕地加了一句：

「變得我都快不認識了──起了好多新的高樓大廈。」

一九六六年《現代文學》

第十三篇 冬夜

臺北的冬夜，經常是下著冷雨的。傍晚時分，一陣乍寒，雨，又淅淅瀝瀝開始落下來了。溫州街那些巷子裏，早已冒起寸把厚的積水來。余嶔磊教授走到巷子口去張望時，腳下套著一雙木屐。他撐著一把油紙傘，紙傘破了一個大洞，雨點漏下來，打到余教授十分光禿的頭上，冷得他不由得縮起脖子打了一個寒噤。他身上罩著的那襲又厚又重的舊棉袍，竟也敵不住臺北冬夜那陣陰濕砭骨的寒意了。

巷子裏灰濛濛的一片，一個人影也沒有。四周沉靜，只有雨點灑在遠遠近近那些矮屋的瓦檐上，發出一陣沙沙的微響。余教授在冷雨中，撐著他那把破紙傘，佇立了片刻，終於又踅回到他巷子裏的家中去。他的右腿跛瘸，穿著木屐，走一步，拐一下，十分蹣跚。

余教授棲住的這棟房子，跟巷中其他那些大學宿舍一樣，都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舊屋。年久失修，屋檐門窗早已殘破不堪，客廳的地板，仍舊鋪著榻榻米，積年的潮濕，蓆墊上一逕散著一股腐草的霉味。客廳裏的傢俱很簡陋：一張書桌、一張茶几、一對襤褸的沙發，破得肚子統統暴出了棉絮來。桌上、椅上、榻榻米上，七橫八豎，堆滿了一本本舊洋裝書，有的脫了線，有的發了毛，許多本卻脫落得身首異處，還有幾本租來的牛皮紙封面武俠小說，也參雜其中。自從余教授對他太太著實發過一次脾氣以後，他家裏的人，再也不敢碰他客廳裏那些堆積如山的書了。有一次，他太太替他曬書，把他夾在一本牛津版的拜倫詩集中，一疊筆記弄丟了──那些筆記，是他二十多年前，在北京大學教書時候，記下來的心得。

余教授走進客廳裏，在一張破沙發上坐了下來，微微喘著氣。他用手在他右腿的關節上，使勁地揉搓了幾下。每逢這種陰濕天，他那隻撞傷過的右腿，便隱隱作痛起來，下午他太太到隔壁蕭教授家去打麻將以前，還囑咐過他：

「別忘了，把于善堂那張膏藥貼起來。」

「晚上早點回來好嗎？」他要求他太太，「吳柱國要來。」

「吳柱國又有甚麼不得了？你一個人陪他還不夠？」他太太用手絹子包起一紮鈔票，說著便走出大門去了。那時他手中正捏著一張中央日報，他想阻止他太太，指給她看，報上登著吳柱國那張照片：「我旅美學人，國際歷史權威，吳柱國教授，昨在中央研究院，作學術演講，與會學者名流共百餘人。」可是他太太老早三腳兩步，跑到隔壁去了。隔壁蕭太太二四六的牌局，他太太從來沒缺過席，他一講她，她便封住他的嘴：別搗蛋，老頭子，我去贏個百把塊錢，買隻雞來燉給你吃。他對他太太又不能經濟封鎖，因為他太太總是贏的，自己有私房錢。他跟他太太商量，想接吳柱國到家裏來吃餐便飯，一開口便讓他太太否決了。他目送著他太太那肥胖碩大的背影，突然起了一陣無可奈何的惆悵。要是雅馨還在，晚上她一定會親自下廚去做出一桌子吳柱國愛吃的菜來，替他接風了。那次在北平替吳柱國餞行，吳柱國吃得酒酣耳熱，對雅馨說：「雅馨，明年回國再來吃你做的掛爐鴨。」哪曉得第二年北平便陷落了，吳柱國一出國便是二十年。那天在松山機場見到他，許多政府官員、報社記者，還有一大群閒人，把吳柱國圍得水泄不通，他自己卻被人群摒在外面，連跟吳柱國打招呼的機會都沒有。那天吳柱國穿著一件黑呢大衣，戴著一副銀絲邊的眼鏡，一頭頭髮白得雪亮，他手上持著煙斗，從容不迫，應對那些記者的訪問。他那份溫文儒雅，那份令人肅然起敬的學者風範，好像隨著歲月，變得愈更醇厚了一般。後來還是吳柱國在人群中發現了他，才擠過來，執著他的手，在他耳邊悄悄說道：

「還是過兩天，我來看你吧。」

※※※

「嶔磊──」

余教授猛然立起身來，蹭著迎過去，吳柱國已經走上玄關來了。

「我剛才還到巷子口去等你，怕你找不到。」余教授蹲下身去，在玄關的矮櫃裏摸索了一陣，才拿出一雙草拖鞋來，給吳柱國換上，有一隻卻破得張開了口。

「臺北這些巷子真像迷宮，」吳柱國笑道，「比北平那些胡同還要亂多了。」他的頭髮淋得濕透，眼鏡上都是水珠。他脫下大衣，抖了兩下，交給余教授，他裏面卻穿著一件中國絲棉短襖。他坐下來時，忙掏出手帕，把頭上臉上揩拭了一番，他那一頭雪白的銀髮，都讓他揩得蓬鬆零亂起來。

「我早就想去接你來了，」余教授將自己使用的那隻保暖杯拿出來泡了一杯龍井擱在吳柱國面前，他還記得吳柱國是不喝紅茶的，「看你這幾天那麼忙，我也就不趁熱鬧了。」

「我們中國人還是那麼喜歡應酬，」吳柱國搖著頭笑道，「這幾天，天天有人請吃酒席，十幾道十幾道的菜──」

「你再住下去，恐怕你的老胃病又要吃翻了呢。」余教授在吳柱國對面坐下來，笑道。

「可不是？我已經吃不消了！今晚邵子奇請客，我根本沒有下箸──邵子奇告訴我，他也有好幾年沒見到你了。你們兩人──」吳柱國望著余教授，余教授摸了一摸他那光禿的頭，輕輕吁了一口氣，笑道：

「他正在做官，又是個忙人。我們見了面，也沒甚麼話說。我又不會講虛套，何況對他呢？所以還是不見面的好。你是記得的：我們當年參加『勵志社』，頭一條誓言是甚麼？」

吳柱國笑了一笑，答道：

「二十年不做官。」

「那天宣誓，還是邵子奇帶頭宣讀的呢！當然，當然，二十年的期限，早已過了──」余教授和吳柱國同時都笑了起來。吳柱國捧起那盅龍井，吹開浮面的茶葉，啜了一口，茶水的熱氣，把他的眼鏡子蒸得模糊了。他除下眼鏡，一面擦著，一面覷起眼睛，若有所思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次回來，『勵志社』的老朋友，多半都不在了──」

「賈宜生是上個月去世的，」余教授答道，「他的結局很悲慘。」

「我在國外報上看到了，登得並不清楚。」

「很悲慘的──」余教授又喃喃地加了一句。

「他去世的前一天我還在學校看到他。他的脖子硬了，嘴巴也歪了──上半年他摔過一跤，摔破了血管──我看見他氣色很不好，勸他回家休息，他只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他的環境困得厲害，太太又病在醫院裏。那晚他還去兼夜課，到了學校門口，一跤滑在陰溝裏，便完了──」余教授攤開雙手，乾笑了一聲，「賈宜生，就這樣完了。」

「真是的──」吳柱國含糊應道。

「我仿佛聽說陸沖也亡故了，你在外國大概知道得清楚些。」

「陸沖的結局，我早料到了，」吳柱國嘆道，「共產黨『反右運動』，北大學生清算陸沖，說他那本《中國哲學史》為孔教作倀，要他寫悔過書認錯。陸沖的性格還受得了？當場在北大便跳了樓。」

「好！好！」余教授突然亢奮了起來，在大腿上猛拍了兩下，「好個陸沖，我佩服他，他不愧是個弘毅之士！」

「只是人生的諷刺也未免太大了，」吳柱國唏噓道，「當年陸沖還是個打倒『孔家店』的人物呢。」

「何嘗不是？」余教授也莫奈何地笑了一下，「就拿這幾個人來說：邵子奇、賈宜生、陸沖、你、我，還有我們那位給槍斃了的日本大漢奸陳雄──當年我們幾個人在北大，一起說過些甚麼話？」

吳柱國掏出煙斗，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噓著煙，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突然他搖著頭笑出了聲音來，歪過身去對余教授說道：

「你知道，嶔磊，我在國外大學講課，大多止於唐宋，民國史我是從來不講的。上學期，我在加州大學開了一門《唐代政治制度》。這陣子，美國大學的學潮鬧得厲害，加大的學生更不得了，他們把學校的房子也燒掉了，校長攆走了，教授也打跑了。他們那麼胡鬧，我實在看不慣。有一天下午，我在講《唐初的科舉制度》，學校裏，學生正在跟警察大打出手，到處放瓦斯，簡直不像話！你想想，那種情形，我在講第七世紀中國的考試制度，那些蓬頭赤足，躍躍欲試的美國學生，怎麼聽得進去？他們坐在教室裏，眼睛都瞅著窗外。我便放下了書，對他們說道：『你們這樣就算鬧學潮了嗎？四十多年前，中國學生在北京鬧學潮，比你們還要凶百十倍呢！』他們頓時動容起來，臉上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情，好像說：『中國學生也會鬧學潮嗎？』」吳柱國和余教授同時都笑了起來。

「於是我便對他們說道：『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一群北京大學領頭的學生，為了反日本，打到一個賣國求榮的政府官員家裏，燒掉了他的房子，把躲在裏面的一個駐日公使，揪了出來，痛揍一頓──』那些美國學生聽得肅然起敬起來，他們口口聲聲反越戰，到底還不敢去燒他們的五角大廈呢。『後來這批學生都下了獄，被關在北京大學的法學院內，一共有一千多人──』我看見他們聽得全神貫注了，我才慢慢說道，『下監那群學生當中領頭打駐日公使的，便是在下。』他們鬨堂大笑起來，頓足的頓足，拍手的拍手，外面警察放槍他們也聽不見了──」余教授笑得一顆光禿的頭顱前後亂晃起來。

「他們都搶著問，我們當時怎麼打趙家樓的，我跟他們說，我們是疊羅漢爬進曹汝霖家裏去的。第一個爬進去的那個學生，把鞋子擠掉了。打著一雙赤足，滿院子亂跑，一邊放火。『那個學生現在在哪裏？』他們齊聲問道。我說：『他在臺灣一間大學教書，教拜倫。』那些美國學生一個個都笑得樂不可支起來──」

余教授那張皺紋滿布的臉上，突然一紅，綻開了一個近乎童稚的笑容來，他訕訕的咧著嘴，低頭下去瞅了一下他那一雙腳，他沒有穿拖鞋，一雙粗絨線襪，後跟打了兩個黑布補釘，他不由得將一雙腳合攏在一起，搓了兩下。

「我告訴他們：我們關在學校裏，有好多女學生來慰問，一個女師大的校花，還跟那位打赤足放火的朋友結成了姻緣，他們兩人，是當時中國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柱國，你真會開玩笑。」余教授一面摸撫著他那光禿的頭頂，不勝唏噓地笑道。他看見吳柱國那杯茶已經涼了，便立起身，一拐一拐的，去拿了一隻暖水壺來，替吳柱國斟上滾水，一面反問他：

「你為甚麼不告訴你學生，那天領隊遊行扛大旗的那個學生，跟警察打架，把眼鏡也打掉了？」

吳柱國也訕訕的笑了起來。

「我倒是跟他們提起：賈宜生割開手指，在牆上寫下了『還我青島』的血書，陳雄卻穿了喪服，舉著『曹陸章遺臭萬年』的輓聯，在街上遊行──」

「賈宜生──他倒是一直想做一番事業的──」余教授坐下來，喟然嘆道。

「不知他那本《中國思想史》寫完了沒有？」吳柱國關懷地問道。

「我正在替他校稿，才寫到宋明理學，而且──」余教授皺起眉頭說，「最後幾章寫得太潦草，他的思想大不如從前那樣敏銳過人了，現在我還沒找到人替他出版呢，連他的安葬費還是我們這幾個老朋友拼湊的。」

「哦？」吳柱國驚異道，「他竟是這樣的──」

余教授和吳柱國相對坐著，漸漸默然起來。吳柱國兩隻手伸到袖管裏去，余教授卻輕輕地在敲著他那隻僵痛的右腿。

「柱國──」過了半晌，余教授抬起頭來望著吳柱國說道，「我們這伙人，總算你最有成就。」

「我最有成就？」吳柱國驚愕地抬起頭來。

「真的，柱國，」余教授的聲音變得有點激動起來，「這些年，我一事無成。每次在報紙上看見你揚名國外的消息，我就不禁又感慨、又欣慰，至少還有你一個人在學術界替我們爭一口氣──」余教授說著禁不住伸過手去，捏了一下吳柱國的膀子。

「嶔磊──」吳柱國突然掙開了余教授的手叫道，余教授發覺他的聲音裏竟充滿了痛苦，「你這樣說，更是叫我無地自容了！」

「柱國？」余教授縮回手，喃喃喚道。

「嶔磊，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就懂得這些年我在國外的心情了，」吳柱國把煙斗擱在茶几上，卸下了他那副銀絲邊的眼鏡，用手捏了一捏他那緊皺的眉心，「這些年，我都是在世界各地演講開會度過去的，看起來熱鬧得很。上年東方歷史學會在舊金山開會，我參加的那一組，有一個哈佛大學剛畢業的美國學生，宣讀他一篇論文，題目是《五四運動的重新估價》。那個小夥子一上來便把『五四』批評得體無完膚，然後振振有詞地結論道：這批狂熱的中國知識青年，在一陣反傳統，打倒偶像的運動中，將在中國實行了二千多年的孔制徹底推翻。這些青年，昧於中國國情，盲目崇拜西方文化，迷信西方民主科學，造成了中國思想界空前的大混亂。但是這批在父權中心社會成長的青年，既沒有獨立的思想體系，又沒有堅定的意志力，當孔制傳統一旦崩潰，他們頓時便失去了精神的依賴，於是徬徨、迷失，如同一群弒父的逆子──他們打倒了他們的精神之父，孔子──背負著重大的罪孽，開始了他們精神上的自我放逐，有的投入極權懷抱，有的重新回頭擁抱他們早已殘破不堪的傳統，有的奔逃海外，做了明哲保身的隱士。他們的運動瓦解了、變質了。有些中國學者把『五四』比作中國的『文藝復興』，我認為，這只能算是一個流產了的『文藝復興』。他一唸完，大家都很激動，尤其是幾個中國教授和學生，目光一起投向我，以為我一定會起來發言。可是我一句話也沒有說，默默地離開了會場──」

「噢，柱國──」

「那個小夥子有些立論是不難辯倒的，可是，嶔磊──」吳柱國的聲音都有些哽住了，他乾笑了一聲，「你想想看，我在國外做了幾十年的逃兵，在那種場合，還有甚麼臉面挺身出來，為『五四』講話呢？所以這些年在外國，我總不願意講民國史，那次在加大提到『五四』，還是看見他們學生學潮鬧得熱鬧，引起我的話題來──也不過是逗著他們玩玩，當笑話講罷了。我們過去的光榮，到底容易講些，我可以毫不汗顏地對我的外國學生說：『李唐王朝，造就了當時世界上最強盛，文化最燦爛的大帝國。』──就是這樣，我在外國喊了幾十年，有時也不禁好笑，覺得自己真是像唐玄宗的白髮宮女，拼命在向外國人吹噓天寶遺事了──」

「可是柱國，你寫了那麼多的著作！」余教授幾乎抗議地截斷吳柱國的話。

「我寫了幾本書：《唐代宰相的職權》、《唐末藩鎮制度》，我還寫過一本小冊子叫《唐明皇的梨園子弟》，一共幾十萬字──都是空話啊──」吳柱國搖著手喊道，然後他又冷笑了一聲，「那些書堆在圖書館裏，大概只有修博士的美國學生，才會去翻翻罷了。」

「柱國，你的茶涼了，我給你去換一杯水。」余教授立起身來，吳柱國一把執住他的手，抬起頭望著他說道：

「嶔磊，我對你講老實話：我寫那些書，完全是為了應付美國大學，不出版著作，他們便要解聘，不能升級，所以隔兩年，我便擠出一本來，如果不必出版著作，我是一本也不會寫了的。」

「我給你去弄杯熱茶來。」余教授喃喃地重複道，他看見吳柱國那張文雅的臉上，微微起著痙攣。他蹭到客廳一角的案邊，將吳柱國那杯涼茶倒進痰盂裏，重新沏上一杯龍井，他手捧著那隻保暖杯，十分吃力地拐回到座位上去，他覺得他那隻右腿，坐久了，愈來愈僵硬，一陣陣的麻痛，從骨節裏滲出來。他坐下後，又禁不住用手去捏榨了一下。

「你的腿好像傷得不輕呢。」吳柱國接過熱茶去，關注著余教授說道。

「那次給撞傷，總也沒好過，還沒殘廢，已是萬幸了。」余教授解嘲一般笑道。

「你去徹底治療過沒有？」

「別提了，」余教授擺手道：「我在臺大醫院住了五個月，他們又給我開刀，又給我電療，東搞西搞，愈搞愈糟，索性癱掉了。我太太也不顧我反對，不知哪裏弄了一個打針灸的郎中來，戳了幾下，居然能下地走動了！」余教授說著，很無可奈何地攤開手笑了起來，「我看我們中國人的毛病，也特別古怪些，有時候，洋法子未必奏效，還得弄帖土藥祕方來治一治，像打金針，亂戳一下，作興還戳中了機關──」說著，吳柱國也跟著搖搖頭，很無奈地笑了起來，跟著他伸過手去，輕輕拍了一下余教授那條僵痛的右腿，說道：

「你不知道，嶔磊，我在國外，一想到你和賈宜生，就不禁覺得內愧。生活那麼清苦，你們還能在國內守在教育的崗位上，教導我們自己的青年──」吳柱國說著，聲音都微微顫抖了，他又輕輕地拍了余教授一下。

「嶔磊，你真不容易──」

余教授默默地望著吳柱國，半晌沒有作聲，他搔了一搔他那光禿的頭頂，笑道：

「現在我教的，都是女學生，上學期，一個男生也沒有了。」

「你教《浪漫文學》，女孩子自然是喜歡的。」吳柱國笑著替余教授解說道。

「有一個女學生問我：『拜倫真的那樣漂亮嗎？』我告訴她：『拜倫是個跛子，恐怕跛得比我還要厲害哩。』那個女孩子頓時一臉痛苦不堪的樣子，我只得安慰她：『拜倫的臉蛋兒還是十分英俊的』──」余教授和吳柱國同時笑了起來。「上學期大考，我出了一個題目要她們論：《拜倫的浪漫精神》，有一個女孩子寫下了一大堆拜倫情婦的名字，連他的妹妹Augusta也寫上去了！」

「教教女學生也很有意思的，」吳柱國笑得低下頭去，「你譯的那部《拜倫詩集》，在這裏一定很暢銷了？」

「《拜倫詩集》我並沒有譯完。」

「哦──」

「其實只還差『Don Juan』最後幾章，這七八年，我沒譯過一個字，就是把拜倫譯出來，恐怕現在也不會有多少人看了──」余教授頗為落寞地嘆了一口氣，定定地注視著吳柱國，「柱國，這些年，我並沒有你想像那樣，並沒有想『守住崗位』，這些年，我一直在設法出國──」

「嶔磊──你──」

「我不但想出國，而且還用盡了手段去爭取機會。每一年，我一打聽到我們文學院有外國贈送的獎金，我總是搶先去申請。前五年，我好不容易爭到了哈佛大學給的福特獎金，去研究兩年，每年有九千多美金。出國手續全部我都辦妥了，那天我到美國領事館去簽證，領事還跟我握手道賀。哪曉得一出領事館門口，一個臺大學生騎著一輛機器腳踏車過來，一撞，便把我的腿撞斷了。」

「哎，嶔磊。」吳柱國曖昧道。

「我病在醫院裏，應該馬上宣布放棄那項獎金的，可是我沒有，我寫信給哈佛，說我的腿只受了外傷，治癒後馬上出去。我在醫院裏躺了五個月，哈佛便取消了那項獎金。要是我早讓出來，也許賈宜生便得到了──」

「賈宜生嗎？」吳柱國驚嘆道。

「賈宜生也申請了的，所以他過世，我特別難過，覺得對不起他。要是他得到那項獎金，能到美國去，也許就不會病死了。他過世，我到處奔走替他去籌治喪費及撫恤金，他太太也病得很厲害。我寫信給邵子奇，邵子奇派了一個人，只送了一千塊臺幣來──」

「唉，唉。」吳柱國連聲嘆道。

「可是柱國，」余教授愀然望著吳柱國，「我自己實在也很需要那筆獎金。雅馨去世的時候，我的兩個兒子都很小，雅馨臨終要我答應，一定撫養他們成人，給他們受最好的教育。我的大兒子出國學工程，沒有申請到獎學金，我替他籌了一筆錢，數目相當可觀，我還了好幾年都還不清。所以我那時想，要是我得到那筆獎金，在國外省用一點，就可以償清我的債務了。沒想到──」余教授聳一聳肩膀，乾笑了兩聲。吳柱國舉起手來，想說甚麼，可是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默然了。過了片刻，他才強笑道：

「雅馨──她真是一個教人懷念的女人。」

窗外的雨聲，颯颯娑娑，愈來愈大了，寒氣不住地從門隙窗縫裏鑽了進來，一陣大門開闔的聲音，一個青年男人從玄關走了上來。青年的身材頎長，披著一件深藍的塑膠雨衣，一頭墨濃的頭髮灑滿了雨珠，他手中捧著一大疊書本，含笑點頭，便要往房中走去。

「俊彥，你來見見吳伯伯。」余教授叫住那個青年。吳柱國朝那個眉目異常英爽的青年打量了一下，不由得笑出了聲音來。

「嶔磊，你們兩父子怎麼──」吳柱國朝著俊彥又指了一下，笑道，「俊彥，要是我來你家，先看到你，一定還以為你父親返老還童了呢！嶔磊，你在北大的時候，就是俊彥這個樣子！」說著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吳伯伯在加大教書，你不是想到加大去唸書嗎？可以向吳伯伯請教請教。」余教授對他兒子說道。

「吳伯伯，加大物理系容易申請獎學金嗎？」俊彥很感興趣地問道。

「這個──」吳柱國遲疑了一下，「我不太清楚，不過加大理工科的獎學金比文法科多多了。」

「我聽說加大物理系做一個實驗，常常要花上幾十萬美金呢！」俊彥年輕的臉上，現出一副驚羨的神情。

「美國實在是個富強的國家。」吳柱國嘆道。俊彥立了一會兒，便告退了。余教授望著他兒子的背影，悄聲說道：

「現在男孩子，都想到國外去學理工。」

「這也是大勢所趨。」吳柱國應道。

「從前我們不是拼命提倡『賽先生』嗎？現在『賽先生』差點把我們的飯碗都搶跑了。」余教授說著跟吳柱國兩人都苦笑了起來。余教授立起身，又要去替吳柱國斟茶，吳柱國忙止住他，也站了起來說道：

「明天一早我還要到政治大學去演講，我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說著，他沉吟了一下，「後天我便要飛西德，去參加一個漢學會議，你不要來送我了，我這就算告辭了吧。」

余教授把吳柱國的大衣取來遞給他，有點歉然地說道：

「真是的，你回來一趟，連便飯也沒接你來吃。我現在這位太太──」余教授尷尬地笑了一下。

「嫂夫人哪裏去了？我還忘了問你。」吳柱國馬上接口道。

「她在隔壁，」余教授有點忸怩起來，「在打麻將。」

「哦，那麼你便替我問候一聲吧。」吳柱國說著便走向了大門去。余教授仍舊套上他的木屐，撐起他那把破油紙傘，跟了出去。

「不要出來了，你走路又不方便。」吳柱國止住余教授。

「你沒戴帽子，我送你一程。」余教授將他那把破紙傘遮住了吳柱國的頭頂，一隻手攬在他的肩上，兩個人向巷口走了出去。巷子裏一片漆黑，雨點無邊無盡地飄灑著。余教授和吳柱國兩人依在一起，踏著巷子裏的積水，一步一步，遲緩、蹣跚、蹭蹬著。快到巷口的時候，吳柱國幽幽地說道：

「嶔磊，再過一陣子，也許我也要回國來了。」

「你要回來？」

「還有一年我便退休了。」

「是嗎？」

「我現在一個人在那邊，穎芬不在了，飲食很不方便，胃病常常翻，而且──我又沒有兒女。」

「哦──」

「我看南港那一帶還很幽靜，中央研究院又在那裏。」

「南港住家是不錯的。」

雨點從紙傘的破洞漏了下來，打在余教授和吳柱國的臉上，兩個人都冷得縮起了脖子。一輛計程車駛過巷口，余教授馬上舉手截下。計程車司機打開了門，余教授伸出手去跟吳柱國握手道別，他執住吳柱國的手，突然聲音微微顫抖的說道：

「柱國，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好意思向你開口──」

「嗯？」

「你可不可以替我推薦一下，美國有甚麼大學要請人教書，我還是想出去教一兩年。」

「可是──恐怕他們不會請中國人教英國文學哩。」

「當然，當然，」余教授咳了一下，乾笑道：「我不會到美國去教拜倫了──我是說有學校需要人教教中文甚麼的。」

「哦──」吳柱國遲疑了，說道，「好的，我替你去試試吧。」

吳柱國坐進車內，又伸出手來跟余教授緊緊握了一下。余教授踅回家中，他的長袍下襬都已經潮濕了，冷冰冰地貼在他的腿脛上，他右腿的關節，開始劇痛起來。他拐到廚房裏，把暖在爐灶上那帖于善堂的膏藥，取下來，熱烘烘地便貼到了膝蓋上去。他回到客廳中，發覺靠近書桌那扇窗戶，讓風吹開了，來回開闔，發出砰砰的響聲，他趕忙蹭過去，將那扇窗栓上。他從窗縫中，看到他兒子房中的燈光仍然亮著，俊彥坐在窗前，低著頭在看書，他那年輕英爽的側影，映在窗框裏。余教授微微吃了一驚，他好像驟然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一般，他已經逐漸忘懷了他年輕時的模樣了。他記得就是在俊彥那個年紀，二十歲，他那時認識雅馨的。那次他們在北海公園，雅馨剛剪掉辮子，一頭秀髮讓風吹得飛了起來，她穿著一條深藍的學生裙站在北海邊，裙子飄飄的，西天的晚霞，把一湖的水照得火燒一般，把她的臉也染紅了。他在《新潮》上投了一首新詩，就是獻給雅馨的：

當你倚在碧波上

滿天的紅霞

便化做了朵朵蓮花

托著你

隨風飄去

馨馨

你是凌波仙子──

余教授搖了一搖他那十分光禿的腦袋，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他發覺書桌上早飄進了雨水，把他堆在上面的書本都打濕了。他用他的衣袖在那些書本的封面上揩了一揩，隨便拾起了一本《柳湖俠隱記》，又坐到沙發上去。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翻了兩頁，眼睛便合上了，頭垂下去，開始一點一點的，打起盹來，朦朧中，他聽到隔壁隱約傳來一陣陣洗牌的聲音及女人的笑語。

臺北的冬夜愈來愈深了，窗外的冷雨，卻仍舊綿綿不絕地下著。

一九七○年《現代文學》

第十四篇 國葬

一個十二月的清晨，天色陰霾，空氣冷峭，寒風陣陣地吹掠著。臺北市立殯儀館門口，祭奠的花圈，白簇簇地排到街上。兩排三軍儀隊，頭上戴著閃亮的鋼盔，手裏持著槍，分左右肅立在大門外。街上的交通已經斷絕，偶爾有一兩部黑色官家汽車，緩緩地駛了進來。這時一位老者，卻拄著拐杖，步行到殯儀館的大門口。老者一頭白髮如雪，連鬚眉都是全白的；他身上穿了一套舊的藏青嗶嘰中山裝，腳上一雙軟底黑布鞋。他停在大門口的牌坊面前，仰起頭，覷起眼睛，張望了一下，「李故陸軍一級上將浩然靈堂」，牌坊上端掛著橫額一塊。老者佇立片刻，然後拄著拐杖，彎腰成了一把弓，顫巍巍地往靈堂裏，蹭了進去。

靈堂門口，擱著一張寫字桌，上面置了硯臺、墨筆並攤著一本百褶簽名簿。老者走進來，守在桌後一位穿了新制服，侍從打扮的年輕執事，趕緊做了一個手勢，請老者簽名。

「我是秦義方，秦副官。」老者說道。

那位年輕侍從卻很有禮貌地遞過一支蘸飽了墨的毛筆來。

「我是李將軍的老副官。」

秦義方板著臉嚴肅地說道，他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說完，他也不待那位年輕侍從答腔，逕自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靈堂裏走去。靈堂內疏疏落落，只有幾位提早前來弔唁的政府官員。四壁的輓聯掛得滿滿的，許多幅長得拖到地面，給風吹得飄浮了起來。堂中靈臺的正中，懸著一幅李浩然將軍穿軍禮服滿身佩掛勳章的遺像，左邊卻張著一幅綠色四星上將的將旗，臺上供滿了鮮花水果，香筒裏的檀香，早已氤氳地升了起來了。靈臺上端，一塊匾額卻題著「軫念勛猷」四個大字。秦義方走到靈臺前端站定，勉強直起腰，做了一個立正的姿勢。立在靈臺右邊的那位司儀，卻舉起了哀來，唱道：

「一鞠躬──」

秦義方也不按規矩，把拐杖撂在地上，掙扎著伏身便跪了下去，磕了幾個響頭，抖索索地撐著站起來，直喘氣，他扶著拐杖，兀自立在那裏，掏出手帕來，對著李將軍的遺像，又擤鼻涕，又抹眼淚。他身後早立了幾位官員，在等著致祭。一位年輕侍從趕忙走上來，扶著他的手膀，要引他下去。秦義方猛地掙脫那位年輕侍從的手，回頭狠狠地瞪了那個小夥子一眼，才逕自拄著拐杖，退到一旁去。他瞪著那幾位在靈堂裏穿來插去，收拾得頭光臉淨的年輕侍從，一股怒氣，像盆火似的，便煽上了心頭來。長官直是讓這些小野種害了的！他心中恨恨地咕嚕著，這起吃屎不知香臭的小王八，哪裏懂得照顧他？只有他秦義方，只有他跟了幾十年，才摸清楚了他那一種拗脾氣。你白問他一聲：「長官，你不舒服嗎？」他馬上就黑臉。他病了，你是不能問的，你只有在一旁悄悄留神守著。這起小王八羔子，他們哪裏懂得？前年長官去花蓮打野豬，爬山滑了一跤，把腿摔斷了，他從臺南趕上來看他。他腿上綁了石膏，一個人孤零零地靠在客廳裏沙發上。「長官，你老人家也該保重些了。」他勸他道。他把眉頭一豎，臉上有多少不耐煩的模樣。這些年沒有仗打了，他就去爬山、去打獵。七十多歲的人，還是不肯服老呢。

秦義方朝著李將軍那幅遺像又瞅了一眼，他臉上還是一副倔強的樣子！秦義方搖了一搖頭，心中嘆道，他稱了一輩子的英雄，哪裏肯隨隨便便就這樣倒下去呢？可是怎麼說他也不應該拋開他的，「秦義方，臺南天氣暖和，好養病。」他對他說。他倒嫌他老了？不中用了？得了哮喘病？主人已經開了口，他還有臉在公館裏賴下去嗎？打北伐那年起，他揹了暖水壺跟著他，從廣州打到了山海關，幾十年間，甚麼大風大險，都還不是他秦義方陪著他度過去的？服侍了他幾十年，他卻對他說：「秦義方，這是為你好。」人家提一下：「李浩然將軍的副官。」他都覺得光彩得不得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侍從嘍，還要讓自己長官這樣攆出門去。想想看，是件很體面的事嗎？住在榮民醫院裏，別人問起來，他睬都不睬，整天他都閉上眼睛裝睡覺。那晚他分明看見他騎著他那匹「烏雲蓋雪」奔過來，向他喊道：「秦副官，我的指揮刀不見了。」嚇得他滾下床來，一身冷汗，他就知道：「長官，不好了！」莫看他軍隊帶過上百萬，自己連冷熱還搞不清楚呢。夫人過世後這些年，冬天夜裏，常常還是他爬起來，替他把被蓋上的。這次要是他秦義方還在公館裏，他就不會出事了。他看得出他不舒服，他看得出他有病，他會守在他旁邊。這批新人！這批小野種子！是很有良心的嗎？聽說那晚長官心臟病發，倒在地板上，跟前一個人都不在，連句話也沒能留下來。

「三鞠躬──」

司儀唱道。一位披麻戴孝，架著一副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也跪在靈臺邊，頻頻向弔唁的客人答謝。

「少爺──」

秦義方顫巍巍地趕著蹭了過去，走到中年男人面前，低聲喚道。

「少爺，我是秦副官。」

秦義方那張皺成了一團的老臉上，突然綻開了一抹笑容來。他記得少爺小時候，他替他穿上一套軍衣馬褲，一雙小軍靴，還扣上一張小軍披風。他拉著他的手，急急跑到操場上，長官正騎在他那匹大黑馬上等著，大黑馬身後卻立著一匹小白駒，兩父子倏地一下，便在操場上跑起馬來。他看見他們兩人一大一小，馬背上起伏著，少爺的小披風吹得飛張起來。當少爺從軍校裝病退下來，跑到美國去，長官氣得一臉鐵青，指著少爺喝道：

「你以後不必再來見我的面！」

「長官──他──」

秦義方伸出手去，他想去拍拍中年男人的肩膀，他想告訴他：父子到底還是父子。他想告訴他：長官晚年，心境並不太好。他很想告訴他：夫人不在了，長官一個人在臺灣，也是很寂寞的。可是秦義方卻把手又縮了回來，中年男人抬起頭來，瞅了他一眼，臉上漠然，好像不甚相識的模樣。一位穿戴得很威風的主祭將官走了上來，頃刻間，靈堂裏黑壓壓的早站滿了人。秦義方趕忙退回到靈堂的一角，他看見人群裏，一排一排，許多將級軍官，凝神屏氣地肅立在那裏。主祭官把祭文高舉在手裏，操著嘹亮的江浙腔，很有節奏地頌讀起來：

桓桓上將　時維鷹揚　致身革命　韜略堂堂　北伐雲從　帷幄疆場　同仇抗日　籌筆贊襄──

祭文一唸完，公祭便開始了。首先是陸軍總司令部，由一位三星上將上來主祭獻花圈，他後面立著三排將官，都是一式大禮服，佩戴得十分堂皇。秦義方覷起眼睛，仔細地瞅了一下，這些新升起來的將官們，他一位都不認識了。接著三軍各部、政府各院，絡繹不絕，紛紛上來致祭。秦義方踮起腳，昂著頭，在人堆子裏盡在尋找熟人，找了半天，他看見兩個老人並排走了上來，那位身穿藏青緞袍，外罩馬褂，白鬚白髯，身量碩大的，可不是章司令嗎？秦義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他一直在香港隱居，竟也趕來了。他旁邊那位抖索索、病懨懨，由一個老蒼頭扶著，直用手帕揩眼睛的，一定是葉副司令了。他在臺北榮民醫院住了這些年，居然還在人世！他們兩人，北伐的時候，最是長官底下的紅人了，人都叫他們「鋼軍司令」。兩人在一塊兒，直是焦贊孟良，做了多少年的老搭檔。剛才他還看到他們兩個人的輓聯，一對兒並排掛在門口：

廊廟足千秋決勝運籌徒恨黃巾猶未滅

漢賊不兩立孤忠大義豈容青史盡成灰

章健敬輓

關河百戰長留不朽勳名遽吹五丈秋風舉世同悲真俊傑

邦國兩分忍見無窮災禍聞道霸陵夜獵何人願起故將軍

葉輝敬輓

「我有三員猛將，」長官曾經舉起三隻手指十分得意地說過：「章健、葉輝、劉行奇。」可是這位滿面悲容的老和尚又是誰呢？秦義方拄著拐杖又往前走了兩步。老和尚身披玄色袈裟，足登芒鞋，脖子上掛著一串殷紅唸珠，站在靈臺前端，合掌三拜，翻身便走了出去。

「副長官──」

秦義方脫口叫了出來，他一眼瞄見老和尚後頸上一塊巴掌大的紅疤。他記得清清楚楚，北伐龍潭打孫傳芳那一仗，劉行奇的後頸受了炮傷，躺在南京療養院，長官還特地派他去照顧他。那時劉行奇的氣焰還了得？又年輕、又能幹。又得寵，他的部隊盡打勝仗，是長官手下頭一個得意人，「鐵軍司令」──軍隊裏提著都咋舌頭，可是怎麼又變成了這副打扮呢？秦義方趕忙三腳兩步，拄著手杖，一顛一拐地，穿過人堆，追到靈堂外面去。

「副長官，我是秦義方。」

秦義方扶著手杖，彎著腰，上氣不接下氣，喘吁吁地向老和尚招呼道。老和尚止住了步，滿面驚訝，朝著秦義方上下打量了半天，才遲疑地問道：

「是秦義方嗎？」

「秦義方給副長官請安。」

秦義方跟老和尚作了一個揖，老和尚趕忙合掌還了禮，臉上又漸漸轉為悲戚起來，半晌，他嘆了一口氣：

「秦義方──唉，你們長官──」

說著老和尚竟哽咽起來，掉下了幾滴眼淚，他趕緊用袈裟的寬袖子，搵了一搵眼睛。秦義方也掏出手帕，狠狠擤了一下鼻子。他記得最後一次看到劉行奇，是好多年前了。劉行奇隻身從廣東逃到臺灣，那時他剛被革除軍籍，到公館來，參拜長官。給八路俘虜了一年，劉行奇整個人都脫了形，一臉枯黑，毛髮盡摧，身上瘦得還剩下一把骨頭，一見到長官，顫抖抖地喊了一聲：

「浩公──」便泣不成聲了。

「行奇，辛苦你了──」長官紅著眼睛，一直用手拍著劉行奇的肩膀。

「浩公──我非常慚愧。」劉行奇一行咽泣，一行搖頭。

「這也是大勢所趨，不能深怪你一個人。」長官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兩個人相對黯然，半天長官才幽幽說道：

「我以為退到廣東，我們最後還可以背水一戰。章健。葉輝、跟你──這幾個兵團都是我們的子弟兵，跟了我這些年，回到廣東，保衛家鄉，大家死拼一下，或許還能挽回頹勢，沒料到終於一敗塗地──」長官的聲音都哽住了，「十幾萬的廣東子弟，盡喪敵手，說來──咳──真是教人痛心。」說著兩行眼淚竟滾了下來。

「浩公──」劉行奇也滿臉淚水，悽愴地叫道，「我跟隨浩公三十年，從我們家鄉開始出征，北伐抗日，我手下士卒立的功勞，也不算小。現在全軍覆沒，敗軍之將，罪該萬死！還要受盡敵人的侮辱，浩公，我實在無顏再見江東父老──」劉行奇放聲大慟起來。

大陸最後撤退，長官跟章司令、葉副司令三個人，在海南島龍門港八桂號兵艦上，等了三天，等劉行奇和他的兵團從廣東撤退出來。天天三個人都並立在甲板上，盼望著，直到下了開船令，長官猶自擎著望遠鏡，頻頻往廣州灣那邊瞭望。三天他連眼睛也沒合過一下，一臉憔悴，驟然間好像蒼老了十年。

「你們長官，他對我──咳──」

老和尚搖了一搖頭，太息了一聲，轉身便要走了。

「副長官，保重了。」

秦義方往前趕了兩步叫道，老和尚頭也不回，一襲玄色袈裟，在寒風裏飄飄曳曳，轉瞬間，只剩下了一團黑影。靈堂裏哀樂大奏，已是啟靈的時分。殯儀館門口的人潮陡地分開兩邊，陸軍儀隊刀槍齊舉，李浩然將軍的靈柩，由八位儀隊軍官扶持，從靈堂裏移了出來，靈柩上覆著青天白日旗一面。一輛儀隊吉普車老早開了出來，停在殯儀館大門口，上面佇立一位撐旗兵，手舉一面四星將旗領隊，接著便是靈車，李浩然將軍的遺像豎立車前。靈柩一扶上靈車，一些執紼送殯的官員們，都紛紛跨進了自己的轎車內，街上首尾相銜，排著一條長龍般的黑色官家汽車。維持交通的警察憲兵，都在街上吹著哨子指揮車輛。秦義方趕忙將一條白麻孝帶胡亂繫在腰上，用手撥開人群，拄著拐杖急急蹭到靈車那邊，靈車後面停著一輛敞篷的十輪卡車，幾位年輕侍從，早已跳到車上，站在那裏了。秦義方踅到卡車後面，也想爬上扶梯去，一位憲兵馬上過來把他攔住。

「我是李將軍的老副官。」

秦義方急切地說道，又想往車上爬。

「這是侍衛車。」

憲兵說著，用手把秦義方撥了下來。

「你們這些人──」

秦義方倒退了幾個踉蹌，氣得乾噎，他把手杖在地上狠狠頓了兩下，顫抖抖地便喊了起來：

「李將軍生前，我跟隨了他三十年，我最後送他一次，你們都不准嗎？」

一位侍衛長趕過來，問明了原由，終於讓秦義方上了車。秦義方吃力地爬上去，還沒站穩，車子已經開動了。他東跌西撞亂晃了幾下，一位年輕侍從趕緊揪住他，把他讓到車邊去。他一把抓住車欄杆上一根鐵柱，佝著腰，喘了半天，才把一口氣透了過來。迎面一陣冷風，把他吹得縮起了脖子。出殯的行列，一下子便轉到了南京東路上，路口有一座用松枝紮成的高大牌樓，上面橫著用白菊花綴成的「李故上將浩然之喪」幾個大字。靈車穿過牌樓時，路旁有一支部隊正在行軍，部隊長看見靈車駛過，馬上發了一聲口令。

「敬禮！」

整個部隊士兵倏地都轉過頭去，朝著靈車行注目禮。秦義方站在車上，一聽到這聲口令，不自主地便把腰桿硬挺了起來，下巴頦揚起，他滿面嚴肅，一頭白髮給風吹得根根倒豎。他突然記了起來，抗日勝利，還都南京那一年，長官到紫金山中山陵去謁陵，他從來沒見過有那麼多高級將領聚在一塊兒，章司令、葉副司令、劉副長官，都到齊了。那天他充當長官的侍衛長，他穿了馬靴，戴著白手套，寬皮帶把腰桿子紮得挺挺的，一把擦得烏亮的左輪別在腰邊。長官披著一襲軍披風，一柄閃亮的指揮刀斜掛在腰際，他跟在長官身後，兩個人的馬靴子在大理石階上踏得脆響。那些駐衛部隊，都在陵前，排得整整齊齊地等候著，一看見他們走上來，轟雷般的便喊了起來：

「敬禮──」

中華民國五十九年冬末於美加州

一九七一年《現代文學》第四十三期